臭汉

　　汉昭宗之时，大臣听宣圣旨无须跪拜，只要施礼恭听便可。当下吴叔子又施了个官礼，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其他将官想必已经听过这道旨意，这次又只是单给吴叔子一人颁旨，故而众人也只是站在一旁肃立静听。

　　只见周威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又打开锦囊抽了一幅黄色丝帛出来——这是个密旨的格局了。后世那句“锦囊妙计”的成语也便是出在此处——展开宣读。

　　吴叔子听那道密旨大意，原是在周威离京平叛前颁给他一人的，授权他到淑县后可便宜行事。昭宗刘嘉也知道南越王赵清秋在叛乱前逐日连三地进淑妃墓凭吊，形迹可疑，他便吩咐周威如发现淑妃墓有甚不妥之处，可随时进墓查看，但只有一条：

　　“切不可惊扰淑妃棺木！”

　　昭宗已多年不理政事，这道圣旨是三府大臣特意进宫为周威请下的。不过这个细节就不是吴叔子所能知道的了。

　　周威宣读完毕，将丝帛往吴叔子面前一送，让他看清楚确是御笔玉玺在上，然后收起道：

　　“吴叔子，这里一众将官都知道有这旨意，方敢随我进墓。现在你也可以放心了。”

　　吴叔子脸一红，道：

　　“学生怎敢怀疑诸位将军的行事？不过为方便起见，还是有圣旨在手更为合宜。请大将军引我看那火炮藏匿之处。”

　　周威向棺木一指，道：

　　“就在这里了。”

　　吴叔子大惊，但瞬即又醒悟过来：不错，天下最安全的藏匿地点莫过于淑妃墓，而淑妃墓中最安全的又莫过于淑妃本人的棺木。这具棺木中不管有没有藏着火炮，吴叔子已经开始有些佩服能想出这个点子之人的想象力了。皇帝既然在密旨中严禁周威惊扰淑妃棺木，便是周威的胆子比现在再大十倍，好奇心再大一百倍，他也是不敢借着找火炮的机会，打开棺木瞧一瞧到底有什么稀罕物在里面的。

　　吴叔子围着棺木打转，只见这具淑妃棺似是以坚硬无比的大粹木制成，长一丈二尺，高六尺三寸，阔四尺五寸，里面不用看也知道定是棺中套椁，正是标准的汉朝妃嫔制式。棺木外的油漆彩纹完整如初，看不出有动过手脚的模样，却也不能就此断定棺木未被打开过。

　　周威在旁说道：

　　“现在难就难在无法开棺验明，再向上请旨也是来不及的了。吴叔子，案情已全部告知于你，你快速速断来！”

　　吴叔子摸着须髯想了片刻，开口道：

　　“学生听说淑妃薨逝，乃是由于爱子未及满月便即早亡，伤心过度而致……”

　　周威斥道：

　　“吴叔子，此乃天家旧事，非是你所宜言！”

　　吴叔子笑道：

　　“学生之意是，听闻那位早夭的小皇子与母妃一同下葬，也葬在了此间，其棺木制式与淑妃棺木相同。如此一来，我等只须将两具棺木都称上一称，想那九门火炮的器件重量非轻，淑妃棺也必会比皇子棺重了许多。”

　　周威似有所悟：

　　“……哦，你是说，火炮若确是藏在淑妃棺中……”他看了一眼那具棺木，又恼道：

　　“这棺材如此之大，内中还有随殓的器物，怕不有五六千斤上下，军中又有何物能称得此棺？便是抬也难抬起！”

　　“这个嘛，学生倒有一法。学生在香山县为官，常见商人用海船运货，来时满舱，吃水便深；去时空舱，吃水便浅，关口上的积年老衙役甚至可从吃水深浅、行船姿态判断出所装运的是何种货物。棺材也是木制，可用此法一试。”

　　周威作难道：

　　“却向哪里去找这大的水源？总不成放水来淹了淑妃墓……”蓦地精神一振，叫道：“‘小越池’！”

　　吴叔子点头微笑：

　　“正是小越池可用。”

　　原来“越池”本是南越国境内一处著名的风光胜地，景色绮丽迷人，淑妃未进宫前常在该处游玩；自从淑妃墓穴选定在此间后，皇家又费了老大的人力、物力，专门在地下开挖了一个大池，取名为“小越池”，以供淑妃阴灵赏观。这也是皇室家族的种种靡费之处，不必细表。

　　眼见一切难题都得以解决，但见周威脸上并无多少欢容，又犯起了踌躇。吴叔子猜知他心意，凑上来低声说道：

　　“皇上天纵英武，想来早已瞧出南越王存了反意，故此才给将军颁下密旨，授权将军到淑县后可进入淑妃墓查看有无违禁及私藏军火等事，那淑妃棺木自然也应在查看之列；但学生揣摩圣意，皇上严令大将军不得惊扰淑妃棺木，乃是不欲将军打开棺木查看而已，否则又为何不禁止将军打开皇子棺木？此次南越国反叛，乃是赵清秋见皇上多年不曾上朝理事，宫中又一直没有太子，便假托淑妃所生的皇子未死，借故起事；我们做臣子的自然不敢去妄自猜度这里面到底是何隐情，但如今我们不开淑妃棺，只是把棺木推到水里，与皇上旨意并不相违，应该是不妨事的。只要善后措施得当，将军便可无忧。”

　　周威扫了一眼旁边众将官，也低声道：

　　“如何善后？”

　　“待今日事毕，将军便火速派人递折上京，将此间情事奏报圣上，尤其要重重写明种种为难之情以及军机一刻也不可懈怠之意；今夜之战，将军既已有胜券在握，那么如果再随递一个报捷折子，皇上必不会加罪将军对淑妃棺木的无礼之举，就是三府六曹一众大臣也要称赞将军既维护了皇家体面，又懂得变通哩！”

　　周威脸上不觉露出了笑容，却还是轻声道：

　　“这个主意却是你想出来的。”

　　“学生怎敢与将军争功？只要将军能在军功折子里小小的提一下学生我，学生就感恩不尽了！”

　　周威嗯了一声道：

　　“凡事有我！”又恢复了大将军的威严，回头指令：“马上动手！”

　　军令一下如山倒，卫兵们即刻跑回军营取来了撬杆、滚木、攻城锥，这都是军中常备之物，霎时取到。只见“将官卫兵齐下手，皇室灵柩要遭殃”。

　　众人撬断了三根撬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死命撬起了淑妃棺，一点一点地把滚木塞进棺下缝隙，又将棺材推到滚木之上。那棺材显灵，将死沉的重量向下一压，滚木堪堪要被压碎。急忙又塞了十几根进去，这才稳住。

　　前方又另有十几名卫兵，用攻城锥敲破一堵土墙，再发力一推，土墙轰然倒塌，露出封在里面的一座大池，池面上还停了两只画舫。众人倒换着滚木，把淑妃棺推到池边，等了片刻，卫兵从隔壁墓室推着皇子棺也到了大池，两下里一示意，发一声喊，将两具棺木同时推进池中。

　　但闻“乒嘭”、“扑通”之声不绝于耳，棺材沿着滚木早冲进大池，池面波涛汹涌，巨浪滔天，画舫被激得东倒西歪，摇摆不定。站在池边众人的衣裤尽数被打湿，合计有四十五套军服外加一袭官袍。

　　众人手里拿着的火把也被池水浇灭了不少，墓室里一下子变得昏暗起来。好容易点起火把，再向池中看时，只见两副棺木在水池中载浮载沉，各露出大半个棺材头在池面上，却恰好是一般平齐。

　　周威大喜，一把拍在吴叔子的肩头，叫道：

　　“此计成也！”叫过亲兵，立发号令：

　　“传我将令：即刻放出秦业将军，将瞿文远隔离监禁！右军由副将张宽带领，今夜作战计划不变！”

　　亲兵一迭连声地应了几个“是”字，转过身飞也似的去了。

　　周威指挥卫兵将棺木打捞上来，又安置回原位，对吴叔子笑道：

　　“吴大人，你这一功可立得着实不小啊！将来这报捷的头一功，少不得便是你的。”

　　吴叔子忙躬身道：

　　“还是将军洪福齐天，众将士用命，才得立此功。”

　　周威大笑：

　　“吴大人竟还如此谦抑！哈哈哈……吴大人，这便随我回去中军帐，共候捷报传来如何？”

　　吴叔子道：

　　“多谢将军美意，只是学生已离开治所多时，心中挂念，这就要连夜赶回去了。学生先预贺将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周威和吴叔子并肩向墓外走去，一边问他道：

　　“对了，吴大人，你此番来见我尚有何事？单只是为了送粮草与我么？”

　　吴叔子也是喜悦不胜，心想终于能向周威开这个口了，连忙说道：

　　“学生还有一不情之请。学生想求将军恩典，派一名惯会带兵打仗的将领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