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汉

　　这些恶毒的的想法在吴叔子心中一闪而过，临到最后，却一句都没说出来，反而又将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合上眼睛闭目养神。

　　吴叔子知道自己初来香山曲，又并非曲里的主管上司，虽然官职是最大，但毕竟初来乍到，曲里兵将恐怕多有未服，就是要立威也不能放在此时。而且这军侯胆敢如此无礼，说不定背后还有人给他撑腰。

　　吴叔子暂时并不发作，意思是自己先拿住架子，弄些气势出来，给军侯和众将官造成无形的心理压力，然后众人上来一说情，军侯也大小赔个不是，他就借坡下驴，把这个尴尬场面糊弄过去，免得和军侯当面冲突起来，被军侯顶得下不了台；哪知众人见他半天不说话，官小的怕正好撞在他的气头上，不敢上来解劝，军侯更是认定他不敢拿自己怎么样，反正已经得罪了他，干脆就得罪到底，所以也不过来赔罪。

　　冷了半天场，阅兵台上没一个人说话。校军场上众士兵站得累了，好多便懒懒散散地坐在了地上。军侯也抛下弓箭，大模大样地回来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盅喝了几口茶。

　　吴叔子无法再继续伪装下去了，鼻子里哼了几声算是交待，匆匆起身下台，坐上轿子带着官差逃离香山曲，这情景恰似早上军侯等人迎接他时的翻版。

　　吴叔子走不多远，就听身后蓦地爆发出一片笑声，先是军侯带头，随后众将官连同士兵都跟着笑出声来，这还是众人生平第一次打了胜仗，故而笑得格外开心。

　　吴叔子羞愧难当，回去县衙之后，三天没在县城里露面。

　　不过这三天他也没闲着，他对军侯恨之入骨，四处跟县衙里的书办、幕僚、师爷打听这军侯的来历，最后才从县尉那里得知，原来军侯的姐夫是郡守衙门里一个辞讼师爷。

　　吴叔子一听大为放心，他想这军侯也不会有什么特别过硬的关系和门路，不然也不至于一直窝在香山曲做一个小小的军侯。现在，别说只是一个师爷，就是郡守亲至，也休想从他手里挽回军侯的前程。

　　吴叔子主意打定，当天便给郡守写下书信，告发军侯武备不精、疏于训练，请求郡守将军侯削去军籍。郡守是手持铜虎符的一郡最高军事长官，有权做出这项人事任免。吴叔子在书信中倒也不曾言过其实，只是把自己阅兵的情况如实写来，依他的想法，这就足以让军侯丢掉官职。

　　然而，这军侯也确实有些能耐，或者说那个辞讼师爷的能量不小，很能在郡守面前说得上话。他替自己的小舅子求情，郡守竟然听了他的，驳回吴叔子要求。

　　吴叔子这一怒非同小可，亲赴郡治广州，面见郡守，要拿朝廷上谕压制于他，迫他答应自己的请求；不过在路上走了两天之后，吴叔子自己的气慢慢消了下去，想想总归是不妥，得罪人太多，于是等到了广州，在府衙见到郡守后，又变成苦苦哀求，让郡守准他所请，不然以后的工作就没法开展了。至不济大人也要将此人调离香山曲吧？要不我脸面尽失，还怎么整饬军队防备酉金人？

　　郡守见他和军侯确实也无法在一起共事了，最后便应承下来，将军侯调离香山曲。

　　但这样一来，吴叔子还是得罪下了一些人，等军侯走后，他再要求郡守另给他派一名军侯过来，那师爷便从中作梗，在郡守府衙串通一气，共同跟他为难，最后给吴叔子批复：

　　“现今郡内良将缺缺，皆不及前任军侯远甚。县令吴某素习军事，长于兵家谋略，军中一应等情皆在掌中耳。吴某可自行设法解决。”

　　吴叔子接信一看，直气得发昏章第十七，大骂郡守昏愦，师爷刁蛮，不由仰天长叹一声：

　　“长此以住，国将不国矣！”

　　只好令香山曲的假侯带兵，开始训练士兵。怎奈香山曲这些人，兵不像兵，将不像将，将官多年不曾上阵操练，士兵也多年不曾拿过刀枪，每天也不知是谁操练谁，反正个个都累得够呛，却是见效甚微，连个像样的队列都排不出来。吴叔子看在眼里，徒唤奈何！

　　这一日他在县衙闲坐，无意中翻到朝中邸报，上面有关于平定南越的周威部队作战情况通报。吴叔子忽然想起一计，便借着送粮为名到了周威军中，这才侥幸帮周威破了一案，蒙周威慷慨赠与一将，说起来也是好不可怜。

　　和周威别过，吴叔子连夜赶回了香山曲，处理完手头政事之后，专心等待周威派的那个王司马的到来。

　　周威的手下果然与众不同，做事雷厉风行。第二天下午，吴叔子正在书房批阅师爷呈递上来的文书，就见门子进来禀报：

　　“老爷，外面有一位……一位……说是将军的人，要进来见您，已请在签押房了。”

　　吴叔子大喜，一边搁下毛笔、封起文书，一边在嘴里说着：

　　“来得好快啊！周威这个人不错，是个念情分的人，我帮过他，他便极力地帮我，这么快就把人派来了。快与我请进来！”

　　门子迟疑道：

　　“老爷，您还是出去见见吧。请进来恐怕不大好。”

　　吴叔子心情不错，笑骂那门子：

　　“老爷在哪里见客还需要你来安排！老爷教你个乖，你但凡有求于人之时，就该向此人表现得亲厚一些，这样他才乐意帮你，而书房相见就是此意。快去请人！”

　　门子诺诺称是，却不去请，又道：

　　“小人也不知此人是不是个将军，但总是看着不大像。小人怕欺哄了老爷，还是老爷亲自去看一看比较好。”

　　吴叔子有些奇怪，又一想出去迎接一下也好，更显得隆重一些，便不再理会门子，起身出了书房向签押房而去。

　　一踏进签押房大门，里面坐的一个身穿亮银宝甲、脚蹬麂皮军靴的戎装军人已经听到了脚步声，站得笔直冲着吴叔子“啪”的行了个军礼，朗声道：

　　“征南周大将军标下、军中别部司马王莆，见过大人！”

　　行动利落、言语干脆，声音中流露出从战阵上带来的七分杀气；只是体态玲珑、声娇语嫩，又不折不扣地带了三分秀气，却正是一位清丽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