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汉

　　吴叔子止住脚步，站在门槛外欲进不进的，嘴里喃喃道：

　　“这个周威……玩笑未免开得大了一点吧？……”

　　那王司马不动声色地看着吴叔子，问道：

　　“吴大人此言何意？”

　　吴叔子的镇静功夫毕竟非他人可及，当下定住了神，满面堆笑进来施了个官礼，道：

　　“这位便是王将军么？”

　　王莆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递给吴叔子，道：

　　“正是末将。周大将军派末将前来协助吴大人训练兵士，末将听从吴大人安排。”

　　吴叔子连忙说道：

　　“王将军太客气了！王将军品秩尚在本官之上，本官却当不起王将军如此说法。”别部司马是比千石的品秩，较之吴叔子的八百石还要高出一些。

　　那王莆微微一笑，容颜说不出的娇媚可喜，道：

　　“吴大人太谦了。周将军命我一切听从吴大人吩咐，末将不敢违背将令。请吴大人不必以品秩为意。”

　　吴叔子是一心要做大事的人，平时丝毫不以女色为意，便是这王莆笑得像个天仙，他也不会被其打动，心中只想着怎样设法把面前这位姑奶奶打发回周威军中，再让周威另外派个男性将领过来。

　　他请王莆坐下后，随意翻看着那份文书，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王莆闲聊：

　　“王将军是哪里人啊？从军几年了？”

　　王莆还道是吴叔子要考较她的资历与才干，当下郑重答道：

　　“末将是徐州瑯琊国人氏，现已在军中四年。末将先是在兗州淮阳国张末凉张大人部下任百人将，后来积功升为牙门将，又调往青州平原郡，二年后升为曲督（军侯）。半年前调入周威大将军麾下，有一些训练士兵的小小功劳，故此日前周大将军擢拔末将为别部司马。”

　　这份履历一背出来，吴叔子倒抽了一口凉气，连忙问道：

　　“恕本官冒昧，不知将军今年贵庚几何？”

　　“末将今年刚满一十九岁。”

　　吴叔子闻言“哦”了一声，声音中颇有些意味深长的味道。王莆脸色微变，知道吴叔子已猜出一些端倪。果然便听吴叔子问道：

　　“不知王将军与瑯琊国的诸葛侯爷、淮阳国的张侯爷有何关系？”

　　王莆干巴巴地吐出四个字：

　　“并无关系。”

　　随后觉得自己言语太过僵硬一些，又缓和了语气补充道：

　　“末将曾经跟随先师学过十年兵法，而先师是诸葛侯爷门下的记名弟子。”

　　吴叔子笑道：

　　“那也是有关系的了，将军又何谓并无关系？这也难怪，徐兗两地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兴盛之处，瑯琊国的诸葛侯爷更是当世集兵法之大成者，孙子、吴子、尉缭子、鬼谷子，还有家传的《诸葛兵法》，都是无一不晓，无一不精！将军能出于诸葛侯爷门下，任是谁也要刮目相看的。呵呵呵……”

　　王莆正要辩解说自己的师父只是记名而已，算不得诸葛侯爷门下弟子，却见那吴叔子说得高兴，又抢着道：

　　“至于淮阳国更是了不得，乃是本朝开国三杰之一、留侯张良张侯爷的故土。自从张子房‘圯桥三进履’、仙人黄石公传与《太公兵法》之后，想这一千多年来，必定精益求精，越发地上了不知有几层楼！自古法家、兵家相通，本官虽称不上法家，却也是久仰的了！将军能在淮阳军中任职，还得到升迁，殊为难能可贵！更有一人也出自于淮阳国，要说起此人，就连将军也要感佩的！将军可知此人是谁？”

　　“可是威宗年间的孟德公？”

　　“不是他又是谁！当年如不是孟德公草就《军制十三议》，为后世首创了招募女兵女将的先例，将军纵然出于诸葛门下，想要从军怕也是难上加难哩！所以我便说，只要说出此人，将军定是要感佩的。”

　　吴叔子口舌便给，满口谀词，言谈中更是流露出对兵家的一股钦慕之情，不由得把王莆的一点谈兴也给勾了起来，随着说道：

　　“孟德公雄才大略，有经天纬地之才，乃治世之能臣也；更难得的是文武兼备，横槊赋诗，不减诗之清韵雅意。孟德公向来便是末将的偶像。不过要说起招募女子兵将，末将却要驳大人一句，这是自古有之，并非孟德公首创。”

　　“哦？本官愿闻其详。”

　　王莆侃侃而谈：

　　“早在春秋时期，‘墨家’的墨翟便曾有过关于女子守城及修门洞的记载，《商君书》更是将壮男、壮女、老弱男女各分为一军，号称三军，以此进击敌军；并且定下制度，一国之内，男女丁壮皆须登记在册，依法服役，至死方削除其名；而本朝的《史记》、《汉书》中，也不乏关于女子从军，担任防守、运输等任务的记载。不过，也只有我朝的孟德公才能采撷诸家所长，大胆倡议，任命女子为将，并统率士兵！”

　　吴叔子笑道：

　　“可不就是么！孟德公也是本官生平最仰慕的人之一，别的不说，单就孟德公诗赋之学而言，本官就佩服得五体投地！”

　　“正是！吴大人，你可读过那首《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吴叔子跟着吟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这两人越谈越是投机，越谈越是热闹，你引一段《龟虽寿》，我引一段《秋胡行》，间或评说历史、指点天下，聊得好不开心！衙役进来添水也添了十七八回，把桌上两碗茶冲了又冲，便如同个白开水相似，这两人却恍如不觉。

　　好容易日落西山，县衙里众衙役都要下班回家了，县尉在签押房门外探头探脑地向里面张望了半天，徘徊了几趟，终于忍不住掀起门帘，进来禀道：

　　“启禀老爷，时候不早了，是不是该安排夜里值班的人了？”

　　吴叔子听他一说，便如同从梦中惊醒相似，拍一拍额头，讶然道：

　　“哎呀，竟是谈了这么久？”对王莆道：

　　“呵呵，我与王将军谈得投机，全然不知时日之过也！县衙中不便留客，王将军远来辛苦，这便随同刘县尉去官店休息吧。”

　　王莆也站起身，高兴地道：

　　“大人博学多才，见识不凡，与大人谈话胜读十年书！末将改日再来向大人讨教。”说着施过军礼，便随着县尉向外走去。

　　刚走到屋门口，王莆忽地收住了脚步，又慢慢转过身来，只见脸上笑容也逐渐散去，换上了一片肃杀之意，望着吴叔子道：

　　“吴大人，我此来并非是与大人谈天说地的！周将军派我来为大人训练士兵，大人刚才为何对此事一字不提？”

　　吴叔子道：

　　“王将军先莫心急。我们改日再谈此事如何？”

　　王莆见他敷衍自己，心中已是明白过来了，原来这吴叔子也和军中其他人一样，嘴上对女子从军是千百个赞成，还会跟你当面讨论女子从军的种种优点，大唱男女平等的高调，其实心里却极为反对，抱着一种蔑视甚至是仇视的态度。还有些人是生怕惹出事端，或者有士兵不服从号令之事发生，故而都不愿自己手下有一个女子将领。这个吴叔子比起那些人来，不过是更为婉转一些，更为狡猾一些而已。

　　王莆冷笑道：

　　“怪不得我来之前，周将军曾反复叮嘱，说吴大人极为厉害，要我小心侍侯；现今我才明白，周将军这话竟是对极了！吴大人是想借着谈天为名，便把此事糊弄过去吧？可笑我年轻识浅，就此中了吴大人的圈套，还以为自己真的遇到了一位不怀世俗之见的高明大人！本来吴大人不愿将我收下，只要发句话就好，我也不会再腆颜留在这里；但吴大人如此瞧不起我，将我戏弄于指掌之间，我倒要问问大人，究竟是为的哪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