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汉

　　吴叔子看在眼里，心里恶心那刘姓县尉：

　　“呸！还是个县尉呢，就吓成这个样子，给本老爷丢人！”

　　他眼睛不看王莆，伸手去拿桌上茶碗，故示娴雅往嘴边一送，只听茶碗盖“叮叮”的响了两声，不知怎么就溢了一些茶水出来，赶紧又把茶碗放下。王莆冷冷地哼了一声。

　　吴叔子转身面对王莆，说道：

　　“方才不曾谈起训练之事，只因我与王将军谈得投机，忘了而已，将军又何至于想到别处去了？”

　　王莆扬起尖尖的下巴，道：

　　“哦，原来只是‘忘了而已’！却不知香山曲军侯当众抗命不射，手下士兵在阅兵正日在校军场上耍猴戏，这些吴大人也曾忘了没有！”一语便道破吴叔子的隐情。

　　原来王莆在来县衙之前，先去了一趟香山曲，察看那里的士兵情况，已经把吴叔子阅兵之日遭遇的尴尬打听在肚子里了。

　　吴叔子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白里透红，与众不同。愣了半晌，终于对王莆深施一礼：

　　“愿王将军有以教我！”

　　王莆见他认错，怒气稍平，点点头道：

　　“若不是见大人确实有心整顿武备，就冲大人方才那般对我，我已是决意不管的了。现在大人做何打算？”

　　吴叔子心中患得患失，其实还是不大愿意让王莆带兵，也只好道：

　　“本官之意，王将军乃是军司马，在我这里做个小军侯实在是太过委屈；既然周大将军有令，又蒙王将军不弃，便委屈王将军来我这里统率香山曲士兵，若将军做得不合意时，随时可以离去。须知香山曲那些兵丁将官，被他们军侯放纵惯了，个个都是顽劣异常，难管教得很呢！”言下之意，你是个女子，更要当心。

　　王莆破颜一笑道：

　　“吴大人博览群书，难道就没读过孙武‘将令使妇人’之事？我如今却是要‘妇人以将令使兵’，谁敢不从！”

　　吴叔子听她夸出大话，似信不信的，也只是唯唯而已。

　　第二天，王莆在吴叔子陪同下到香山曲接任军侯。

　　王莆并非是孤身前来，身边也带着二十四名亲兵，都是清一色的娘子军，据说是王莆亲手调教出来的，每人头上至少顶了个都伯的品秩。这一行二十多号人一踏进香山曲大门，登时便哄动了整个营盘，众人扶老携幼前来围观，眼睛不好使的都拼命往前凑，腿脚不灵便的也硬是从床板上挣了下来，拐着两条腿前来瞧稀罕，一个个咳嗽打响，站在人群里拼命吸引众女兵的注意力。

　　王莆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她手下亲兵更是理也不理，脸绷得便如一块铁板相似。

　　吴叔子召集营内将官开了个短会，给众人介绍了新任军侯，因为还要回去处理政务，便跟王莆叮嘱几句，自己先回去了。

　　等出了香山曲，吴叔子坐在轿中回头一望，心中栗六，暗忖王莆这次如果把差事办砸了，自己在香山曲丢过两次人，恐怕以后也再难踏进这道大门了。暗暗祷告，回去香山县城。

　　此后数日，吴叔子每天都要派人去香山曲打听情况，头一天还好，派去的差人还能进得营去，回来禀报说香山曲众将官都不服这位新来的军侯，表面上不敢顶撞上司，背地里却向王莆手下亲兵挑衅。汉朝军队为了培养士兵的勇悍风气，并不制止军中斗殴，只要提出挑战，找到旁证，便允许公平打斗。据说第一天便发生了九次挑战事件，最后连骑督也亲自上阵。

　　吴叔子见报信的差人满脸不敢置信的神色，心知香山曲的人定是吃了不少亏，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结果如何？”

　　差人的声调极为夸张：

　　“大人，那些小娘……亲兵大人，手底下狠得不得了！最轻的才打了个满脸花，那些鼻梁骨被打折的都要回去庆贺了。我听我那个拜把子兄弟、曲里的军医贺胜说，上去一个趴下一个，趴下去就起不来了，要么断了胳膊要么折了大腿，都得让人抬着回去！”

　　吴叔子听得心血如潮，只觉身上也凭空添了不少气力出来，蠢蠢欲动。嘴上却道：

　　“那也只能说香山曲这些人太疲弱了。要换了我吴叔子大人上去，说不定也能打趴下一个两个！”把手中毛笔一折两半。

　　其后几天，再派差人去打探消息，就探不出什么来了。差人每次回来都苦着脸跟吴叔子说，门口站岗的卫兵不知怎么就突然严厉起来，说他是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那几个王八蛋，前天还跟小的在一起喝酒，今天就装着不认识我了。

　　吴叔子听了暗暗点头，知道王莆开始推行她的将令了，只盼着不要激起士兵哗变才好。

　　差人又道：

　　“小的在营门外看见好多曲里的兵丁将官。士兵有好几十个，将官也有那么七八个，都背着铺盖卷从曲里出来。小的上去一问才知道，原来他们黜退的黜退，削籍的削籍，都被王军侯给赶出来了。”

　　吴叔子这才一惊。就算王莆要罢免军官、削去士兵军籍，也应该和他通通气的，他还须向上禀报郡守，由郡守定夺才行。虽然自己有上谕在手，这些事情也可以作主，事后再禀报郡守不迟；可王莆手里什么都没有，她就敢擅自做这种事？胆子也太大一点了吧！

　　吴叔子想起那天在签押房时的情景，不由得后脊梁骨冒起一阵凉气。如果那天真的把这个小丫头惹毛了，还不知她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他再一想，王莆行事如此独断，除去她本人在军队中熏陶多年不提，会不会是因为从小养成的骄纵毛病？虽然那天她说与诸葛侯爷等人并无关系，但看她神色，恐怕事情不会如此简单，更何况，王莆这种升职速度，别人就是坐上特快马车也赶不上，如果背后无人帮忙，她能力再强，似乎也是说不通的。

　　正想到此处，签押房书办送上来香山曲的通报文书，王莆在文书中向吴叔子说明自己罢免军官、除名士兵的事情，要他批准。

　　吴叔子叹一口气，在文书上签了自己的大名。

　　如此这般，又是十几天过去了。

　　不知是老天有意帮忙还是有意为难，这二人接任都没多长时间，酉金人正式向香山县发起了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