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汉

　　香山县临近海边，与香山澳之间就是一马平川，并没有什么山丘树林之类的复杂地形， 故而吴叔子也无法派人在此地设伏，只能任由酉金人毫无阻挡地打到香山县城下，然后凭借高大厚实的城墙、宽阔的护城河进行防守。

　　时当午后，日头高高地悬在头顶，映照得地下人影浓缩成了一个个细密的黑疙瘩。只见远处飞扬的尘土蓦地顿了一顿，突然间变得杂乱无章，四下里乱飞起来！

　　吴叔子还没觉出什么，王莆俏脸一紧，大声道：

　　“诸军防备！敌人要进攻了！”

　　她这句喊声方才出口，就听酉金人战阵里响起一阵风笛及军鼓声，伴随着整齐的节奏，酉金人队列发生变化，排成一个尖头钝面的进攻阵势便向香山县城门扑来，晃眼间那闪亮的盔甲、狰狞的面目已是清晰可辨！

　　王莆轻蔑一笑道：

　　“不过是区区一个雁行阵而已，哪里能用来攻城了？我八岁时排出的阵法都比这个管用！”

　　吴叔子听她说得轻松，便以己之心度酉金人之腹，给王莆拾遗补缺：

　　“既是不能攻城，那肯定就有诡计。将军还须防备。”

　　王莆道：

　　“这种阵法的诸般变化都在末将心里，大人无须担心。谅这酉金将领也学不全那些变化！”

　　哪知这二人的猜测都与事实相差老远，但见酉金人既无诡计，又无变化，就那么嗷嗷吼叫着，老老实实径直冲到县城底下，架起桥板渡河后，用手中大刀阔斧向城门发起了猛攻！

　　酉金人攻到城门二三百步之遥时，安置在城墙上的铜火炮已开始喷发，一枚枚“子巢”砸在酉金人队列之中。

　　这子巢的组成成分便是火药，其中硫、硝比例为1：3，已接近于后世黑火药的配方，也是现代子弹的雏形；但是由于当时刚发明不久，威力不大，砸在酉金人身上只是令其倒地而已，跟着须发着火，却炸不起来。被波及之人身上有盔甲，仅是受到轻微灼伤，并不影响战斗力。子巢砸开的空隙又迅速被后面的酉金士兵补上。

　　汉朝火炮制造技术并不如何先进，所谓的管状火器“长竹竿火枪”仅仅是在几十年前才被发明出来，随后产生了突火枪和突火筒，后来改用铜或铁铸成大炮，称为“火铳”，才形成今日的火炮，威力有限，军中装备也不多。

　　随着王莆一声令下，守城士兵箭发如雨，其时也不必寻什么瞄头，只要向城下汹涌的人流开弓放箭即可，总会射到一个酉金人。不过士兵训练未久，膂力不足，而酉金人盔甲坚实，箭射在身上也扎不进去，不会受到伤害。在这种时候，最发挥作用的反倒是滚木擂石、沸油石灰等等古老武器了，既然酉金人一意攻打城门，众士兵便把这些东西尽情倾泻到南门之下。从这三丈多高的城墙上就是扔下一枚小石子去，也会把人打得生疼，更何况是几十斤重的大木巨石？这一来倒也杀伤了不少酉金人。

　　王莆在城头指挥，将弓箭手分成三队，一队队轮番向酉金人连射，稍阻酉金人的增援速度，给守城门的士兵争取一线时间。城内守兵不足，吴叔子便号召百姓上阵助力，悍勇有力的纷纷讨过刀枪把守城墙，身小体弱的在旁协助搬运，滚木擂石都用尽时，就由吴叔子下令，拆掉了十几座位于南门内的民家住宅，就地取材。若是到了那紧急时刻，就是多了一石一瓦也是好的。

　　酉金人的火枪难以及远，也在城下排开了弓箭手，不停射向城上汉兵，只是从下而上，力量不足，杀伤威力不是很大。攻打不上一刻时间，后方酉金人阵营鸣金收兵，攻打城门的酉金人抛下几十具尸体、在城门上留下几百道刀痕斧印，匆匆撤退。原来适才只是一次试探性进攻而已。

　　城上守兵刚喘了一口气，就见前方酉金人再次变化阵形，排成一列横向长队，又从后队推上来二十尊庞然大物，来到距离县城三百多步的地方，掀起盖在上面的灰色炮衣，露出藏在底下的青黑色炮身，在阵形前排成一列，开始对香山县城进行炮轰！

　　此时的汉朝正处于一段冷兵器向热兵器的交替过渡时期，而西欧诸国则要领先一步，火器发展较为迅速，在战争中也得到了推广。虽然目前仍是以中世纪时的冷兵器交战模式为主，以军人的肉身作为攻战的先锋，这从他们适才攻打香山县城的情景就可见一斑，但是火炮火枪等物的广泛运用也就在指日之间了。

　　王莆在军中也曾听说过酉金人的火器威力，还曾详细研究过南海郡战例，知道匡巳的部队在酉金人炮火下吃了不少亏；好在酉金人的火炮也只是比汉朝稍胜一筹而已，远非勇不可当，汉朝军队完全可以趁隙予以反击。

　　她一见酉金人把大炮推了出来，急忙下令众人找地方躲避，同时加固城门，在南门里侧塞满了装填物，把个城门堵得厚厚实实。

　　这边还在准备，城外的大炮已经开始轰鸣了，在同一时刻，便有十枚实心炮弹呼啸而来，重重地砸在城门、城墙上。城墙倒还好说，炮弹砸上去不过是留下个白印，损伤不大，而厚达三尺的木制城门却有些受不了这样猛烈的轰击，被炮弹砸了四五下便开始出现一道道的裂缝，门枢纽也快要被震得碎裂开来！

　　酉金人瞧出便宜，集中火力向城门开炮，在轰了几十发炮弹之后，城门终于发出“咔嚓”一声巨响，被炸得四分五裂，从里到外地飞散开来，碎片迸射出去十几步远。

　　酉金人欢声如沸，停止了炮击，嗷嗷狂叫冲到城门之下，便待破城而入。哪知到了门前才发现，深及二丈的城门里面全是堆得严严实实的木头石料，一直堆到城门顶上，连个人头大小的缝隙都没有空出，而城门里众汉兵还在加紧装填，霎时间又将这道屏障加厚了两尺。

　　此时守城的士兵也急忙从隐蔽所里出来，继续向城下的酉金人还击。酉金人进不来城门，再次留下几十具尸体撤退了，只是这一次多少有点不心甘情愿。

　　战斗持续进行了两个多时辰，酉金人的大炮始终没能将城门轰开，弹药渐渐不敷使用，炮击停了下来。酉金人将领眼见汉朝士兵攻守有方，调度得宜，自知占不到什么便宜，便停止了攻击，派一名通译打着白旗来到香山城下，冲城内喊话道：

　　“汉朝官员听者：我们酉金国都是诚实的人，最瞧不起那些不讲信用的人！此次战争都是由那个奸诈的汉朝商人所引起的，只要你们的官员交出那名肇事的汉商，我们酉金人就仍旧和你们做朋友，大家继续友好交往，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吴叔子来到城头，以大义相责道：

　　“尔等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如今尚要为自己辩白乎！我大汉朝一贯以友道相待远方来客，前者已恕免尔国犯我夷洲之事，更大度包容尔国指挥官在我凼仔岛暂住；不想尔国借此为名，竟欲占我香山澳三岛，复又进攻我香山县，岂非视大汉为软弱哉！尔其回去上覆军中将领及尔国皇帝：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尔曹再不悔悟，天谴人怒将并至矣！”说时抑扬顿挫、慷慨激昂，一阵日落前的海风吹过，吴大人身上衣袍起了重重波纹，在夕阳映照下熠熠生辉，仿若天神。

　　那酉金通译被责，瑟缩不能言，灰溜溜地回营复命去了。

　　后人读史至此，能不感叹哉！想到晚清之世，清军与外国侵略者交锋，军事上尚可自保，却一败再败；清廷与外国政府谈判，外交上不顾尊严，甘愿一让再让；而如今汉朝虽处于晚期，后世更是以“臭汉”名之，然则军事上纵然落后，却不畏强国，外交姿态上更是一派大国风范，有理有利有节，举世谁不敬仰！

　　其时，城头众汉兵连同汉朝的一众百姓，莫不听到吴叔子这一番掷地有声、铿锵有力的宣言，均觉县令大人这番话真是说到了自己心底深处，在心里千回百转、死活不愿出来、使得你心痒难搔、通体舒泰，就像是吃了一个名叫吴叔子的家伙写的那本《平妖记》里的人参果一样年轻了一二十岁。

　　此时《平妖记》虽然传到了香山县，但众人还不知那个写平话骗钱的吴叔子便是和面前这位威武不能屈的吴叔子县令大人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