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汉

　　王莆心中对吴叔子的些小恶感也随之烟消云散，看着吴叔子的眼神中带上了一点迷离之色。如果说在一番温存之后，男子温柔甜蜜的言语最能打动少女的心扉，那么在一场大战之后，能打动一位青年女性将军的莫过于吴叔子适时跳出来的那番总结发言了。何况刚才在战斗中吴叔子的协防工作也做得不错，至少没有远远的躲在县衙里。这让王莆对吴叔子又高看了一眼。

　　对于吴叔子来说，只要有这种收买人心、大出风头的机会，他是一定不会放过的，毕竟他也有几分出口成章的才华，漂亮话、场面话那是张嘴就来，让别人只有钦佩的份儿。如果刚才被酉金人打败了，被迫签订城下之盟，他在军民面前自也另有一番说辞，不会比前一番逊色。

　　香山曲的士兵将官望着王莆的神色也多少有些改变，眼见女军侯在战斗中英姿飒爽、指挥若定，早有不少人为之心折，前一阵子被亲兵们打败的羞辱、被女军侯赶鸭子上架的痛苦也逐渐忘怀了。说到底，只有能带领士兵打胜仗的将领才能赢得士兵爱戴，这就不是一个纵兵如子的男军侯和一个严酷苛刻的女军侯所能比的了。

　　也难怪有人喜欢发动战争，只因一场战争下来，改变的不仅仅是交战双方的实力对比，更会收获许多和平时期得不到的东西。

　　酉金人拔营远去，又退回了香山澳半岛，留下士兵把守住和香山县相通的陆上关闸。

　　香山县城内，吴叔子和王莆也开始清点伤亡情况，加紧修补大门和城墙，以防酉金人再次攻来。城内还有十几座民房，在战斗中不是被酉金人炮弹砸毁就是被吴叔子下令拆毁，此时都须一一抚慰。

　　吴叔子忙得焦头烂额，等到了晚上，好不容易空下身子回到县衙，派人去把王莆请过来商议下一步行动，差人找了一圈回来禀报，王将军不知何时已经带人悄悄离开了香山县！

　　吴叔子这才猛然想起，王莆还有一个夜袭凼仔岛的作战计划，她定是怕自己阻拦，所以连个商量也不打就直接带人去了。吴叔子叫苦不迭，此时追之不及，只好在县衙中坐等消息。

　　香山县有一条河流名叫鸭涌河，鸭涌河与大海相通，其入海口附近是一片荒郊野地，方圆数里之内都无人烟。此处并非战略要地，故而大汉朝和酉金人都不曾在这里分兵把守。

　　入夜时分，这里突然出现了几十条黑影，均是一身的夜行装束，兵刃用黑布裹住背在身上，以免反射出天上星光、地下火光、眼中精光。

　　黑影来到海边，将早已备下在这里的十几只舢板推落入海，王莆带同她精挑细选出来的五十名军中勇士，以及手下亲兵二十四人，逐次登上舢板。

　　舢板下水后，上面的人将船桨轻轻插入水中，一下一下地把舢板划进一道入海的海流，便由着海流将舢板一个接一个地带进大海，只是时不时地用船桨调整一下方向，使舢板尽量贴近右边陆地行驶。

　　又前行一刻，舢板队出了鸭涌河，到了外海的海湾。此处海面宽阔，却是风平浪静，无法再利用暗流、海浪。舢板上士兵一齐动手，将个舢板划动得如飞般穿行在海面上，不一刻便到了香山澳南部岬角。

　　刚绕过这个岬角，舢板队在香山澳西南海面遭遇了酉金人的巡逻船。

　　酉金人果然也防备着夷洲那一幕在香山澳重演，加强了对香山澳附近海面的控制权，派出了几艘中型舰船在香山澳海域游弋。这是一种二百多吨位的中型柯克船，加高了首尾楼，配备有弓箭手、投石器和轻型火炮。

　　只是柯克船体形庞大，如果没有探照灯的帮助，警戒的士兵要想发现海面上这几只小小的舢板，真是如同大海捞针了。不过，酉金人的本来想法却是用于防备广州海师的大规模海上进攻，而在陆地上另外设下机关对付小股部队偷袭。

　　王莆见到这柯克船的情形，也猜到了几分酉金将领的用意，此刻香山澳半岛上必是防守得像个铁桶相似，连只耗子也别想钻得进去。好在她此行的目的地乃是凼仔岛，却非香山澳。

　　和酉金人巡逻船错开后，再往前看，远方就是一个黑糊糊的岛屿的轮廓，仿佛一只巨兽般横亘在海面。

　　领头的一只舢板划到凼仔岛近前弃船登岸，在登陆地四周布下斥堠，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以鸟鸣声向海中打个暗号，王莆等人乘坐的舢板跟着靠岸，将舢板隐藏好，便向岛内摸去。

　　众人上岸地点离那个“异伯墓”不远，也是后世一所大学的所在地，不过当时却只是淹没在萋萋荒草中的一座孤零零的坟头而已。

　　酉金人在凼仔岛上经营多年，规模居然不小，岛上建有一个小小城镇，隐约可见镇中心有一座教堂的尖顶矗立在夜空中。

　　王莆手下亲兵队长王凤娇带领几个武艺高强的亲兵行在前头，一路上解决了四五个明哨、暗哨，王莆等人随后而行，顺利地摸进这座小镇。

　　小镇入口处盖着一个酒馆，此时虽是深夜，酒馆内仍然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绝于耳。镇内其它地方倒是黑乎一片，阒无人声，似乎整个镇子上的人都在这酒馆里聚饮一般。酒馆的门廊上悬挂着一顶牛皮油灯，灯光明晃晃地照耀在街心。王莆他们一行五十多人，如果直接从此经过，就有被人发现的可能。

　　王凤娇回到王莆身边，低声询问下一步如何行事。

　　王莆思索一下，命王队长去酒馆旁边埋伏，找机会抓个活口问问岛上情况，以及那军火库和粮仓的位置。王凤娇领命而去，王莆和其余众人在镇外树林里休息。

　　时间不大，从酒馆里摇摇晃晃地出来一人，走到房屋角落一个阴暗地方，解开裤子行那方便之事，完后提起了裤子。王凤娇眉头也不皱一下，悄地里掩到身后，一记“手刀”切在此人颈上，那人一声没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双手一松，裤子又滑脱在地。王凤娇薅着他的脖领子，便任由他那话儿暴露在外，拖出了镇子。快到王莆身前时，弄醒那个酉金人，让他把裤子提上。

　　这酉金人是个盗贼出身，当下悠悠醒转，一看周遭情势已知不对，酒立马醒了一半，手撑地面就欲翻身滚到一旁。但他酒喝得太多，体乏力弱，反应大不如从前，王凤娇身手敏捷，趁他刚翻到中途，把个后背对向自己，上去一脚便踹在他屁股上。这人向前跌了个狗吃屎，那话儿就地亲吻在尖锐的岩石地面上。王凤娇没容他喊出痛来，右脚军靴已踩在他后脑勺，让他结结实实地拿地面试了一回牙口，跟着一把匕首抵住后心。

　　凡是盗贼没有不胆小的，那些敢于明火执仗抢劫的就不是盗贼，而是强盗了。这个盗贼一见反抗不得，胆汁也被吓出来，又把另一半酒冲醒了，嘴里呼噜着求饶。他的嘴还被压在地上，求饶声模糊不清，王凤娇也听不懂他说什么，用脚将他翻转过来，仍将匕首抵在他脖子上，示意他穿上裤子。

　　盗贼胆子虽小，却又都很机灵，王凤娇比划了两回，这人便心领神会，依言提上裤子，这才感到从下体传过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自然知道好歹，哼也没敢哼一声。

　　酉金商人在香山县做了好几年买卖，香山曲中有些机灵的兵士便跟着学会了一些酉金语，这次王莆也带了一个过来。见王凤娇抓回一个口供，王莆叫那士兵过来审讯。

　　王莆问话之时，王凤娇便在旁边使上一些狠辣手段，不由那盗贼不把实情全盘托出。最后王莆让士兵威胁这盗贼两句，待会若是发现他说了假话，就要让他尝尝“分筋错骨手”的厉害。这句语汇太难，士兵翻译不来，便比划一个吃叉烧猪的架势。这盗贼悟性不低，登时便明白了：这些汉蛮子要生吃了自己。吓得赌咒发誓，将那“三位”直到历世圣徒都提了个遍。

　　王莆一笑，留下几个人押解这盗贼，又派人回去准备好舢板接应，带人绕过小镇，按那盗贼供词向凼仔岛另一头赶去。

　　酉金人在凼仔岛南端建了一个灯塔，用于指引本国船队停泊靠岸。在灯塔下不远处有几间阔大的石屋，据说便是酉金人的军火库了。不过粮仓却不在这里，乃是在小镇内另一处地方。王莆的计划是先烧掉军火库，再看酉金人动静，如果能趁乱烧了粮仓是最好，否则只烧军火库也是对酉金人的一个重大打击。

　　按照盗贼所说，现在岛上共有二千余人，大部分是佣兵、教士、盗贼这些人，正规军只有不到五百，都用来看守军火库和粮仓。王莆不了解什么是佣兵，只道这些人既然是为了钱杀人，那打起仗来肯定不会拼命，远不是他们的对手，盗贼、教士等等就更不用说了，故而只想着对付那五百正规军。

　　王莆边走边打主意，硬拼是肯定不行，否则纵然得手，他们的伤亡也不在少数，等到了军火库附近埋伏下来，她心中主意已定，叫手下士兵把火药准备齐全，她亲自带上二十四名亲兵，带着火药施展轻功向军火库袭去。

　　那盗贼的言语却也不尽不实，他只说有三百正规军在这里防守，却没有提起里面还有十几位酉金国的剑术好手，击剑技法殊为了得，乃是酉金国惩于上次在夷洲败在几名汉朝武林高手的偷袭之下的教训，特意从国内派来的。

　　这几人中更有一人名叫安乃迪，当年曾在西欧诸国男子重剑比赛中勇夺魁首，一柄厚背阔剑横扫数十人，己身毫发未伤，后来被礼聘至酉金宫廷作了一名剑术教官。安乃迪刚从国内来凼仔岛上不久，本打算先找几个汉朝武术家试剑的，怎奈战争的爆发往往不由人意，试剑之想只好作罢，这便耽搁在岛上，又应酉金将领之邀过来看防军火。

　　安乃迪既精于剑击之术，耳目聪锐，那听风辨器之术也练得有几分火候了。这一夜他本来是在房中安睡，睡梦中只觉房外风声异常，似有脚步声响动，眼睛虽然还没睁开，一双耳朵已是动了几动，对向窗户，那神情就像个熟睡的大毛猴子。

　　待他终于察觉不对，翻身下地时，屋外王莆等人早已解决了卫兵，打开库房大门，将火药安置一半了。

　　安乃迪大喝一声：

　　“何人在外！”飞快套上一件军裤，抄手抓起永不离身边三尺之地的大剑，便光着上身冲出卧室。

　　王莆见有人出来倒是一愣，没想到这里还会有如此好手，居然能察觉她与众亲兵的行动，却又甚不知羞耻，是个不懂衣冠礼仪的禽兽之辈。当下挥手示意众亲兵继续，自己提剑上前，二话不说便是一阵急攻，片刻间十几招快剑把安乃迪又逼回了房间。

　　王莆的武功是和居住于兗州境内黄山上的一位奇人所学，当时汉朝武林中有“三山”之美称，王莆的师父便是这三山之一。王莆出身尊贵，学武功自然不是为了与人打架斗狠，仅仅因为身在军中，为防不测发生，她家人便让她拜“黄山”为师，学会一技傍身。自学成以来，虽然与人实战不多，但所谓名师出高徒，她这一身本领在武林中也是相当不错的了。如今王莆为了杀这酉金人灭口，一上来便连出杀招，本想在几下之内就将他打发了，哪知酉金人虽然出其不意，初时防守得极为狼狈，待得连退十几步之后，将一柄大铁剑使动开来，圆转如意，穿刺如风，最后竟是遮拦的少，进攻的多，渐渐又把颓势扭转过来，还抽空大声向同僚报告了警讯。王莆收起了开始的轻敌之意，小心与此人周旋。

　　安乃迪剑大势雄、身高体阔，只是随手一刺，一柄平平无奇的二十斤重的铁剑也带上了几百斤重的力道，王莆内力只有小成，不敢和他硬碰硬地对攻，便以小巧身法应敌。再接战几下，王莆自知今日已很难在短时间内将这酉金人拾掇下来了，再一见又有更多的酉金剑手冲出来和亲兵们战在一处，手底下颇为不弱；酉金士兵也操起了火枪准备发射，同时向镇内示警，王莆不敢恋战，招呼亲兵点起引线准备撤退。

　　酉金人一见引线烧起，也不再理会王莆等人，红着眼便要来掐灭引线，亲兵们在周围缠斗，一人挡住十几个，奋力死拼不让他们靠近。远处的香山曲士兵正待过来接应，只见身后镇子里一条火把长龙急速奔近，却是住在镇里的一部分佣兵、盗贼闻讯赶来，另有一部分去守住了粮仓。

　　佣兵、盗贼中也有不少拳击、剑术好手，赶在士兵后头便狠斗起来。这些士兵若非是王莆亲自挑选出来，平日也练了些武艺在身上，只怕支持不了片刻功夫，就是这样，被对方围住后，三四个打他们一个，形势也是岌岌可危。

　　王莆见势不妙，一路“八十里云”剑法使得越发变化莫测、如梦如幻，点点寒光罩住安乃迪胸腹要害，剑剑狠辣，招招夺命。安乃迪也看出王莆情急拼命，虽然渐渐有些看不出王莆的剑法来路，但大剑圈转回来护住自身，也颇可以自保。此时安乃迪借助火把光亮已看出王莆是个漂亮的汉朝女子，在库房这边游斗的也全是身着军装的女性士兵，安乃迪心中暗暗纳罕，没想到这些女子也能使得出这般高明剑法。西人一向有尊重妇女的传统，却也不曾见过像汉朝这样，允许这么多女兵上阵作战。当下只等王莆自己不支倒地，再上前擒她。

　　他这边正打着如意算盘，就听库房里酉金士兵纷纷惊叫起来。安乃迪拿眼光一扫，心头大震。原来酉金人被王莆亲兵舍命挡在圈外，最后只抢下了十几处引线，却仍有二十多个火头燃烧到底，眼看就要引爆那些炸药了！便在同时，亲兵们也向王莆示警，要她注意躲避。

　　酉金士兵再顾不上打斗，从库房里仓皇逃出，远远奔开。安乃迪与王莆对望一眼，两人同时收起剑招。安乃迪在躲开前还微微点了点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话。

　　王莆带领亲兵跑远，边跑边回头喊道：

　　“我乃大汉香山军侯！尔可寻来再比试一场！”却不知刚才安乃迪也是在与她定下比武之约。

　　众人跑出去十几步远，同时向前俯冲，跌扑在地。只听身后“轰隆、轰隆”几声巨响，那火药仓库早被炸开了顶，一股浓烟夹杂着无数火星冲上天际，将半边夜空染了个通红，随后热浪袭来，将众人全身炙烤了一遍。王莆不等气浪散尽，趁酉金人忙乱，翻身爬起，和亲兵们跑向海边。

　　那边的佣兵、盗贼还不知火药仓库的情形，一时间被面前这爆炸声惊得一呆。香山曲士兵心中有数，一见酉金人发愣，急忙撤出包围圈，回身向灯塔跑去。王莆也带着亲兵赶到，早有接应船只在灯塔下守候，几十人匆匆上船，划着舢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二卷完了，完了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