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汉

　　刀长三寸三分，宽一指，刃身薄如蝉翼，仅重一两一钱一分。锋口三淬三火，闪耀着一道勾心夺魄的青蓝色寒光，据传乃埋藏在东海海底的万年精铁所铸，又经清河郡河间县吴桥村，村头的吴铁匠耗费了近三个时辰精心锻打出来。

　　小刀仿佛被施了魔力一般，在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间缓缓转动着。转了片刻，忽地跳跃起来，从指缝间激射而出！

　　一个十五六岁的俊秀少年懒洋洋地躺在花园里葡萄架下的一张躺椅上，伸手接住了那串掉下来的葡萄，往嘴里塞了几粒浑圆紫透的大葡萄，边嚼边自言自语道：

　　“什么狗屁东海精铁，找不到好钢就用这个来糊弄我。一个小小的村头铁匠也学会用‘东海精铁’来骗人，真是世风日下……”

　　刚吃了没几粒，这少年神情一窒，急忙吐出嘴里的葡萄从躺椅上跳起来，飞身过去拾起地上的小刀看了一眼，叫道：

　　“糟糕，中毒了！”

　　少年怒发冲冠，转身向内宅奔去，一路上喊道：

　　“快拿水来！吴世显你这个小坏蛋，我……”喊了没几句，舌头已麻肿不堪，呜嘟呜嘟的说不清楚了。

　　原来那小刀上沾着一点极厉害的麻药，吴世勋手上也有不少，他一吃葡萄，麻药就此入口。好在这麻药如果内用会导致全身麻痹，外敷的话只会局部受麻，拿清水冲洗就不妨事。

　　吴世勋冲出了花园，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儿从远处花坛后面探出头来，笑嘻嘻地看着吴世勋跑远，过了一会儿，又听见吴世勋哇啦哇啦地从内宅里杀了回来，站在园中四下张望，只见他义弟吴世显正站在花坛后冲他招手，吴世勋怪叫一声，纵身跃起便扑了过去。吴世显格格一笑，转身跑开。

　　二人在花园里追逐打闹，身形都灵动异常，十几个起落间已将花园跑了个遍。吴世显年纪虽小，但身体小巧灵便，让他义兄追起来颇为吃力。这二人的轻身功夫都是丁圣勤所教，扎下了一个不错的基础，吴世勋虽然早学得几年，但他只喜欢练飞刀，没在这上头下苦功，所以现在比他义弟还略有不如，仗着身高腿长，耐力又足，最后总算在井台边上把吴世显按住。

　　小世显趴在井沿上笑得喘不过气赤，连喊饶命。吴世勋在他屁股上责打几下，让他发誓再不敢这么做了，才把吴世显拉了起来。吴世勋也跑得累了，一屁股坐在井台下，吴世显靠在他腿边坐了。

　　坐了片刻，小世显仰头看着他，说道：

　　“世勋哥哥，你不知道，你刚才的样子有多好玩！我看你最近老也不笑，整天都像是有心事的样子，就想了这个法子逗你开心。你不谢谢我还要打我。”

　　吴世勋哼了一声，道：

　　“开心个屁！你倒是开心了，我现在嘴里还麻着呢！”又问他：“你这个小坏蛋从哪里搞来这么厉害的麻药？”

　　“张先生给我的。”

　　“张先生？他怎么会有这种药？”

　　“当然是炼出来的了。”小世显也不看他义兄，自顾自地往下说去：“你又要问我他怎么会炼这种麻药，那当然是有配方了；你还要问我他怎么会有配方，那当然是我给他的了；你还是不明白，又要问我怎么会有配方，那当然你教给我的了；你笨得要死，还要问我你什么时候教给我的，那当然是你教了一部分、我自己想了一部分的了！所以最后的答案其实就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你干嘛不直接问是不是我想出来的配方？还要这么罗嗦！”

　　吴世勋听得目瞪口呆，指着吴世显道：

　　“是你这个小坏蛋罗嗦还是我罗嗦？我只问了你两句，你就冒出这么一堆话来！是不是因为最近我不陪你了，你就想了这么个自问自答的把戏，自己天天玩？你可要小心，这样很容易得自闭症！你哥以前就有这种经验。要不我把你送到你娘那里去算了。”

　　小世显撅起了嘴，把头扭过去不说话了。

　　吴叔子已于三年前升任郁林郡郡守，前年回家探亲时，把包吴氏和吴世显的亲娘接到广州任上去了。刘夫人喜爱清河郡的宁静，又不愿再长途跋涉，便和吴世勋仍旧住在清河郡老宅。吴世显和义兄玩得难舍难分，哭着闹着不愿离开，吴叔子只好把他留下，等他大一些再去广州。

　　吴世勋笑了笑，把头靠在井台上，合上眼伸了个懒腰，喃喃地道：

　　“好舒服！”左手伸过去在吴世显头上凿了个爆栗，说道：“以后不许给我的刀喂药。”

　　小世显一听又来了精神，揉着脑袋一骨碌身坐起来，兴奋地道：

　　“世勋哥哥，其实我没有在你的刀上放麻药，你没看出来吧？”

　　吴世勋闭着眼睛道：

　　“看出来了。”

　　“那你还说不许我给你的刀喂药，骗人！”

　　“我是说以后。你这次虽然没放药，以后就不一定了。我的飞刀出手必伤人，用不着喂药，我也不喜欢，所以先提醒你一句。”

　　“好吧，我答应就是……世勋哥哥，你真的不想知道我是怎么麻到你的？”

　　吴世勋还是不睁开眼睛，嘴角却露出一丝笑容，道：

　　“刀上没有药，葡萄上有。为了让我中招，给每一串葡萄都涂上麻药，这种事也只有你这个小怪物才能干得出来了。”

　　小世显开心地笑了起来，躺倒在地，头枕在吴世勋肚子上，道：

　　“但是很有意思啊，你不觉得吗？”

　　“你能不能想个聪明一点的法子？智商太低了吧……”

　　两兄弟正在花园里晒太阳聊天，家人过来禀报：丁爷回来了。

　　丁圣勤自从护送吴宅回归故里之后，左右也没什么事，便在吴宅暂住下来，闲时给吴世勋传授一些奠基的拳法和内力功夫。奈何吴世勋对拳脚兵刃都不感兴趣，只喜欢摆弄暗器、练一练轻功，以此向丁圣勤请教。如此过了一两年，丁圣勤也没什么可教的，又一直等不来张君宝，就想回去看看。恰好此时吴世显也长大可以练功夫了，丁圣勤盛情难却，又留下教了吴世显几年。这一年丁圣勤实在挂念不过，便于几个月前向吴宅辞行，打算先回终南山，再南下武当山，探查师叔的下落，直到今天才返回来。

　　小世显欢呼一声：

　　“丁大哥回来了！”翻身爬起跑去迎接，吴世勋也跟随在后。

　　说起来也是奇怪，吴家这哥儿两个都是和丁圣勤学的功夫，再怎么说丁圣勤也算个启蒙老师了，但这两个人谁都不管他叫“师父”。吴世勋倒也罢了，他的说法是等着张君宝回来收他为徒，所以和丁圣勤是师兄弟的关系，小世显却是从头至尾和丁圣勤学下来的，他也跟着吴世勋叫丁圣勤为“丁大哥”。丁圣勤每念及此，都是忍不住地苦笑，自己上辈子欠了他们的，只好以后连收十几个徒弟补回来这个“师父”的称呼。

　　几个人见面后好一阵亲热，让丁圣勤洗漱更衣，又进去拜见了刘夫人，出来摆下酒饭给他洗尘。三人坐下后，吴世勋便问起有没有找到张君宝。

　　丁圣勤叹了口气道：

　　“找是找到了，可我这个师叔……唉！”

　　吴世勋忙问：

　　“怎么，莫非张大侠出了什么事？”

　　“倒是没出什么事，只是我怀疑师叔有些走火之症……”

　　原来丁圣勤找到武当山，本来以为山高林密、地广人稀，找起来定是艰难无比，没想到问一问山下乡民，竟是没有一个不知道山上住了个姓张的疯道士的，每天山上山下来回乱蹿，神神叨叨的吓哭了不少当地小孩儿。丁圣勤按照山民指点找到了张君宝栖息的山洞，一见面可吓了一跳，只见张君宝破衣烂衫，满脸污泥，身上穿的道袍还是那年下终南山时的旧装。还好张君宝没有疯到家，能认得出丁圣勤，但丁圣勤一劝他回终南山，张君宝就怒发如狂，责怪他干扰自己清修，说到最后老拳相加，把他赶下了山。丁圣勤偷偷在山上潜伏下来，观察了几日，张君宝别的倒还正常，该吃吃、该喝喝，山上多有野果清泉，倒也饿不死他，不过一练起武功就疯态毕露，往往站在山顶终日不发一言，或是如泼皮打架般乱舞一通。丁圣勤也是练武之人，猜出来师叔定是有一重难关始终无法突破，虽然心中担忧却是帮不上忙，看了一个多月后一无所获，便给几个山民留下银两，托他们照顾师叔，自己怏怏地回来了。

　　丁圣勤择要一说，吴世勋知道自己是罪魁祸首，见丁圣勤一脸的难受，当然不敢说出来。低头思索：

　　“难道这个张君宝不是历史上那个张三丰？但是这两个人的经历如此相像，名字一样，时代也一样，又都是练武之人，没理由不是啊！现在他疯也够疯了，邋遢也名符其实了，那为什么还创建不出来太极拳呢？莫非时候未到？……”

　　想了半天，正待以“时候未到”四字来安慰丁圣勤，忽然想起一事，忙问丁圣勤：

　　“丁大哥，你有没有对张大侠说，让他‘北游宝鸣’？”

　　丁圣勤气道：

　　“师叔已经疯成这个样子，我还让他去别处游玩！武当山还算安全，民风淳朴，附近狼虫虎豹也少，我看就让他终老于山上得了，免得出来吓人。”

　　吴世勋笑道：

　　“丁大哥，你不能就把他老人家当成疯子啊。我待这边事情一了，过两日就动身去拜见他老人家，看看能不能帮他解开这个心结。”

　　丁圣勤将信将疑地道：

　　“兄弟，别的我都信你，可你什么时候又会治疗心疾了？”

　　吴世勋道：

　　“丁大哥，其实小弟也并非什么都会，但是我懂得该从哪里着手。要知道，正确的方向往往就能解开复杂的难题。”

　　丁圣勤还在琢磨他这句话，小世显已经插言道：

　　“那世勋哥哥是从哪个方向猜出来我把麻药涂在葡萄上的？你又没过去看。”

　　吴世勋拍拍他的小脑袋，道：

　　“你这个法子又笨又简单，谁都可以一下子猜出来，所以我让你想一个更好的……不对，以后也不许想法子去害别人！不过你能听懂，还真是聪明啊。”

　　小世显咕哝道：

　　“它就是管用嘛！不管是谁都要上当的。”

　　丁圣勤听着他兄弟说笑，心中也渐渐有所领悟，笑道：

　　“愚兄这几年跟着兄弟，脑子还真是开窍不少。不过正应了那句俗话：九窍开了八窍，可还是一窍不通啊！”

　　三人言笑正欢，忽从厅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也不待相让便直接坐在了小世显旁边一把椅子上，神色惨白，喘着粗气对吴世勋道：

　　“吴少爷，刘公子已经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