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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三国志

第十章 焦土之上

  初平二年,是汉室的凶年,年初那场令朝野震动的大战已经拉开了大汉皇朝没落的序幕。

  这场耗近五个多月,数十万将士为之血洒疆场,沃野百里尽成焦土的司隶鏖兵早已过去,成为历史的一个标记。而十八路诸侯联军讨伐董卓的豪情壮举似乎在时间的车轮下碾的粉碎。

  夏四月初,董卓顺利退还长安,关外联军四散。四散的联军至此各自为战,互相征伐,各地百姓民不聊生。

  自黄巾之后,各地农民再度纷纷举事,各有黑山、黄龙、白波、左校、郭大贤、于氐根、青牛角、张白骑、刘石、左髭丈八、平汉、大计、司隶、掾哉、雷公、浮云、飞燕、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畦固、苦唒等,不可胜数。其大声者称雷公,骑白马者为张白骑,轻便者言飞燕,多髭者号于氐根,大眼者为大目,如此称号,各有所因。大者聚众二三万,小的也有六七千人。

  及此,汉家江山再无一片净土,四处是狼烟烽火,尸山血海。

  世曰,天下大乱,民之所望,英雄辈出。

  时值初平二年七月,黑山贼于毒、白绕、眭固聚兵五万,号称十万,犯魏郡、东郡。魏郡太守王肱不能抵御。求援陈留曹操。

  东郡。

  官邸门口外,一个青衣文士正要进门,就听一声“荀先生!”,一个沉猛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青衣文士回头看去,不由喜上眉梢道:“夏侯将军!”

  “荀先生!”来者是个体形极为彪悍的武将,风尘仆仆,染血的战甲犹未脱下。

  “夏侯将军,前线战事如何?”荀先生急急问道。

  “幸不辱命!”夏侯将军似乎非常兴奋,“我等依先生的定计,设伏长青坡,一战大胜,于毒军给我们杀了七零八落。眼下文谦和曼成正领军返回东郡来,我得先生消息,所以先赶回来了。”

  “如此太好了!唉。明公也等这个捷报很久了,相必也颇着急吧,元让你与我一同进去拜见明公,当面与他报捷。”

  两人刚到中庭,就听“哈哈”的笑声从房中传出“哦,一定是文若吧,快进来,快进来,司隶刚有新消息传来。”

  “荀彧拜见明公!”,“末将夏侯惇参见主公!”两人在房外急急行礼。

  “哦,元让也回来了,”房内转出个人来,正是曹操。“长青坡战事应该了结了吧。”

  “回禀主公,依荀先生的计策,我军将于毒三面围之,独放一面,果然将之诱入长青坡,我军大胜,斩首七百,俘虏逾千。末将受命先回,文谦和曼成正引军而还。”

  “哈哈,元让真吾之勇将也,然则东郡之所以能得大胜,实由子孝在魏郡那边牵制住了白绕、眭固两股贼众,贼势一时浩大,子孝也颇为吃力,我想命元让就速领军两千往援。”曹操点点头,即刻分派道。

  “若些宵小,怎是我军对手,既如此,末将这边点兵起行。”夏侯惇旋即领命。

  荀彧在一旁提醒道:“夏侯将军,贼众虽训练不足,器械粗陋,但却是其势浩大,据探马回报,其众已达七万之数。千万不可小视。”

  曹操也在一旁“哦”了一声,摸了摸下巴道:“竟然又多了啊。”

  荀彧点头道:“是,据说魏郡又有两个县被煽动起事。”

  “既如此,元让,你再多带三百骑兵去,不足之数可从我亲卫中调动。”曹操毫不含糊,“贼势既然有变,子孝更需援军,元让,本想让你休息一晚,看来,只能再辛苦你了。”

  “无妨,末将立刻点兵出发,必将提贼首回报。”

  “壮哉!元让,吾就等你捷报。”曹操一拍夏侯惇的肩膀。

  夏侯惇深行一礼,虎躯一挺,起身便走出了庭院。

  “我军军力单薄,真是辛苦众将了。”曹操听着夏侯惇的马蹄声消失,转身叹道:“对了,文若,汝随我进来。”

  两人在房内分主从落座,曹操很随意的在软垫上伸展一下四肢,换了个舒服的半躺坐姿,一边道:“文若,此非庙堂,无须如此正襟危坐,随便坐就可。”

  “在下这么坐习惯了。” 荀彧摇头道,只转主题道:“不知主公获悉,司隶发生什么事了。”

  曹操不答,反问道:“文若,汝随令尊久居官场,知不知道钱塘侯。”

  荀彧眼光一闪,显是知道什么,笑道:“回明公,钱塘侯可说的是朱俊大人,朱公字公伟,于黄巾一役拜右中郎将,颇有功勋,勇略不下皇甫嵩,功高望重,在朝廷是举足轻重的大臣。在联军讨逆之前,曾为河内太守,连黑山的张飞燕也屡挫马前。后来似乎听闻被董卓改封河南尹。联军入关是,曾为联军内应,但事败后,退入荆州。此后某忙于此处军略,倒就不得闻此公下落了。”

  曹操点头道:“文若好记性,就是此公,近日把司隶再次给翻了过来。卓贼前些时日任命弘农人杨懿为河南尹,替代反叛他的朱俊。孰料朱俊居然说动了荆州士绅,得其资助,复收拢残兵,集有五千之众,兵还洛阳,新任河南尹杨懿不懂兵事,又拒不听李肃之谏,贪功贸然出兵,给朱俊击溃于洛水之畔,幸得李肃死战,方保杨懿退走。”

  “哦,竟然有这等事?”荀彧道。

  “朱俊见洛阳残破,就打算占据洛水南岸的宜阳城为据。”曹操笑道。

  “宜阳?听说此城已成司隶最有生机的城池,却似乎不是董贼控制,我等也一直不得知是何人在那处主持。”荀彧摇头道。“这是我等行军参谋的不力,请明公责罚。”

  “呵呵,汝等近日都忙着濮阳、东郡的战事,无暇分身而已。”曹操笑道:“无须介怀。结果战局出人意料。老谋深算的钱塘侯在宜阳城摔了个大跟头,被一个叫秦风的守将大破,折损近半。本人也给一名神射手于乱军中一箭射中,受了不轻的伤,被迫退兵,现占据中牟。”

  “不过,明公,你着消息是从何而来?” 荀彧不由奇道。

  曹操抚了抚了短髯,拿起桌案上的一封信函递于荀彧:“钱塘侯如今引兵东向,传檄各州郡,招请各镇诸侯再举义师共伐卓贼。”

  荀彧捶足叹道:“自联军四散,各地狼烟烽火,及此时刻,天下乱局已呈,朱公此举又会有几路诸侯响应。”

  “也不尽然。据说徐州刺史陶谦已经响应,派出兵卒三千驰援中牟。”曹操叹道,“我等此刻被贼势所累,若说有实力再举兵的,止公孙、二袁而已。孙文台据说正和刘景升决战夏口。余子皆是势弱无能之辈,可以不虑。”

  “非也,叫明公得知,如今二袁,公孙是绝不可能出兵了。” 荀彧道:“袁术袁公路此刻在横征暴敛,颇不得人心,民乱时起,绝无可能再出兵,而袁绍和公孙瓒此刻正势同冰炭,明公可知,就在几日前,袁绍已经取了冀州。在下今日求见明公,就是因为刚得了北方眼线的回报。”

  曹操神情陡然一变,霍的站了起来,“什么?袁本初得了冀州。”

  “是,是冀州牧韩馥不加抵御,举州献降。”荀彧急着也站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曹操面色有些苍白。“韩馥怎么会不加抵抗,举州献降。”

  “是,也就是七月间的事,年前,公孙瓒曾以勤王之师引兵南下,进入冀州,却以讨卓为名,内欲袭韩馥,一场变乱下来,虽得调停,但韩馥却甚惧公孙。联军四散之后,袁绍还军延津,上党张杨、匈奴于扶罗新附。整精甲五万意图韩馥。韩馥军都督从事赵浮、程奂将强弩万张屯河阳。却因听闻韩馥欲以冀州与绍,自孟津东驰而下。时袁绍帅营尚在朝歌清水口,赵浮等从后来,船数百艘,兵万余人,整兵鼓夜过绍营却没发觉,倒白白放过了袁绍。”

  “之后,冀州文武分主降与主战两派,长史耿武、别驾闵纯、治中李历、从事赵浮、程奂皆主一战,但袁绍从其谋士之计,引得公孙瓒一枝兵马南下,韩馥甚恐,遂纳袁绍使节陈留高干、颍川荀谌之言献州投降,他以为本为袁氏门徒,自可得袁绍照拂。”

  曹操勃然变色,“韩馥鼠胆小儿,畏虎于山,却引狼入室。冀州虽鄙,却也带甲数万,谷支数年,袁绍不过是支孤客穷军,几己离散,虽有张杨、于扶罗等新附,未肯为用,且彼军无斗粮,只消断其补给,立可饿杀。奈何却以州与之?”

  荀彧看着曹操,知道主公为何如此着紧袁绍。自联军起,曹操已将袁绍视为劲敌。当下道:“冀州兵卒骁勇,且广有田亩,虽有黄巾余孽,黑山贼众,但若举军东向,则青州可定;讨黑山,则张燕可灭;回军北首,则公孙必丧;震胁戎狄,则匈奴必从。横大河之北,据黄河之险,合四州之地,袁绍得此地,实堪虑也。幸有公孙在北,听闻公孙瓒正对北方用兵,大破乌丸,拓地千里,也正是极盛之时。尚能牵横袁绍,袁绍一日不平定公孙瓒,一日便不能南下。明公不必此刻太过多虑。”

  曹操点点头,复坐下,道:“可恨这边贼子叛乱此起彼伏,能耐之何。”

  “明公太多虑,些许贼子,何足为虑,我军既已得魏、东二郡,粮草无缺,故而平定这些乌合之众也是易极。” 荀彧道:“时近八月,乃是农时最忙的时节,也是远近百姓户户粮食短缺之时,新粮尚未收,昨年之粮早已尽。以此推之,贼众估计也将粮尽,势必将分化,还民于田耕,此正是我军大举反攻之时,擒贼只需擒王,只消一战斩其贼酋,则乱可定也,贼者,民也,杀之太多,也有伤根基。比之这边的局势,在下更担心长安的情势。”

  曹操拍足道:“文若真吾之子房,有汝为某定计,此间贼情是不足虑。长安啊,既然西北战事以马韩之败收场,卓贼该复把眼光放回东线,估计会派军讨伐朱俊。呵呵,关防严密,真不知道王司徒那边的诛奸大计进行的怎么样了。若卓贼能诛,天下局势或许又会安定亦非不可能啊。”

  荀彧只是点头笑笑,心中却不甚为意,一场暗杀能推动什么?时局已定是乱世,割据争雄才是未来的主旋律。

  不过长安已经是大汉君权延续的地方,天下旋涡的中心,长安的变化,或许真的很值得期待。

  司隶焦土,洛水南岸。

  十几名军卒簇拥这几个青衣书生正在岸边忙碌着,洛水正中,泊着一艘渔舟。

  舟尾四五个水夫或用橹嵩,或用桨舵,正努力将舟停稳洛水中央。而船头站着两个大汉正努力将手中接起的竹竿插入水中。

  原来他们正在测量洛水水文。

  “管先生!这里是一丈七尺五分!”船头一个穿着牛皮护甲,约莫十八岁的雄壮年轻汉子鼓足嗓门大喊道。

  “恩,记下,七月十一,南渡口西十四里,正中一丈七尺五分。”说话的是一个俊秀的青年文士,他就是那个管先生了,旁边另一个负责记录的青衣文士似乎地位低一些,拿了支毛笔飞快的在一本黄纸簿册上写着。自蔡伦造纸以来,纸早已经成为世间常用之物,只是颜色总是黄黄的。

  “魏延!你的船继续逆水向西,行出一里泊下。”那个管先生也高声回了一句。转过头道:“根矩,你记好了么?恩,魏延的船已经动了,我们也马上赶过去吧。这是今天最后一个点了,弄好了,这个秋天洛水的水况就基本可以推断了。”

  “唉。累死我了,幼安,你难道不热么?这么热的天气,哦,对了你管家武功自有渊源,我这个书生可不行了,这些天东跑西跑的,天气又热的可以,可把我折腾坏了。你能和你那个远方族叔说一声么,换个轻松点的活给我们这两个读书人做做。”

  “根矩,我们只是测量点水况而已。比起城里那些操练的士兵和城外耕种的百姓可轻松太多了,天气暑热,我们尚有凉蓬可歇,而百姓此时正是最农忙的时节,天天劳作在田地中,他们比我们更辛苦。好了好了,走吧。”

  “唉。这兵荒马乱的司隶,恐怕就我们这还有点人烟吧,我们来时所过其他地方,真的是百里听不到一声鸡啼啊。还有,幼安,前些时日那场血战,可把我吓坏了,你没看见秦将军、马将军他们受的伤,听说差一点就城破了呢。幼安,你难道不怕么,依我说,中原起码还有得二十年的乱呢。幼安,你还是听我的吧,我们去辽东吧,那里是公孙度将军的领地,公孙将军令行海外,那处没有战乱,我们也可以安心做学问,好多中原士子都去了那里。我们可以坐海船去啊,大海啊,幼安啊幼安,没准我们还能找到蓬莱仙境呢,呵呵,等中原太平了,我们再回来便是。”

  “好了,好了,大丈夫立于天地,岂可畏畏缩缩的,根矩,你我既是傥荡读书人,也该为这个纷乱的世间出点力才对。好了,别抱怨了,再等等,我也想看看族叔、秦将军他们一致推崇的那位年轻将军桓飞是什么样的人物,呵呵,如果真的不是可托附之人,我定随你一起去辽东。”那个管先生眼中闪着亮光,一眼瞥见魏延的小舟已经停了下了。急忙一把拖着身边叫根矩的文士奔了过来。

  “嘿嘿,队长,这两书生真有意思。”魏延身边的一条汉子看见两个书生带着一群士兵匆匆忙忙奔过来不由笑道。

  不想被他的队长狠狠白了一眼:“去去去,别乱说,这两个可是大贤,大贤,知道吗?要尊重些。”

  “大仙?看不出来啊。”那个汉子抓抓头皮,两个书生哪里象仙人呢,那个管先生有点书卷味,但旁边那个一直偷懒,受不了一点热气的邴先生有时就象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恩,还是看不出来仙人的味道,难道他们真的会仙法不成?

  魏延看他还在迷糊,笑骂道:“还大仙呢,是大贤。他们是管辂先生的晚辈,是管大先生从北海请来的,一个是管宁管幼安,一个邴原邴根矩,都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才子,以后你们要尊重些,他们是读书人,自然不能和我们这些刀口舔血的莽汉比。”

  虽然魏延说了这么多,但那个汉子兀自迷糊着。“不是大仙,是大咸啊,大咸是什么东西,哦,对了,大咸就是读书人吧?”

  魏延摇摇头:“你就回去磕盐吧,还大咸呢?真是些没学识的家伙。”

  旁边的那群水夫哈哈大笑:“就我们魏队长有学问,昨天还不知道是谁把左和右都弄反了呢。”

  魏延脸涨的通红:“不许笑,你们这群家伙,回去给你们好瞧的。哼哼,不过说回来,那些参军教俺写过那么多遍,我还是觉的左和右还真是一个娘生的,真他奶奶的象啊。”于是又引来一场大笑。

  笑声未绝,就听那个迷糊汉子插道:“队长,你怎么知道俺以前是贩私盐的,竟然会叫我去磕盐呢?”

  众人一楞,复又哈哈大笑。

  愉快的情绪在渔舟上荡开,在洛水畔久久飘散不去。

  听见这笑声,管宁的嘴角微微翘起:“幼安,听见了么?这个笑声,虽然他们不识得几个字,但司隶的焦土上就是因为有这些真性情的好汉子才会有眼前的这片繁华人烟,他们一定是今后天下的脊梁,对那个桓飞,我也更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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