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墟

据说那天城墙上断落的手指是要用捧，才能清理的，但那还是要从浑浑血水之中去摸索。军官们愤怒的挥舞着宝剑，砍杀着随着手指折断而丧失斗志的逃兵，而愤怒的士兵也拔出利刃砍杀着随意杀戮他们的军官。

当然更多的士兵此刻只是傻傻的倚靠在城墙上，，他们不再舞动手中的武器，李萨斯看不出他们的眼神代表什么，他唯一能看到的只是在他们黝黑的眼眸之中，自己那同样的眼神。

他只能盲目的奔跑着，呼喝着，或许是因为白天给了他多一些的勇气，也或许是因为在经历过了战斗后，他内心之中因为愧疚也罢，因为经验也罢，他还没有停止抵抗的想法。

至少他以为他没有。

但是黑斯庭却清楚明白那眼神意味着什么。

多年猎人的生涯使得他早已经见惯了这种眼神。羚羊见到猎豹的那种眼神，那里面没有仓皇，也没有乞求，有的只是认命。那种弱小生命面对强势的态度，默认了，放弃了。你挥刀砍之，我引颈受之。

黑斯庭的心中忽然也有了惊慌，万一自己的计划不成功怎么办？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但是自己的生命只有一条，要不要现在逃走？纵然这次不成功，还有下次，还有再下次。

他忽然拔出了自己的短剑狠狠的在腿上扎了下去。

血立刻涌了出来，鲜红的颜色顺着猎人轻便装束布料迅速的漫开了，早已习惯忍受痛苦的黑斯庭喘气的声音也变得浑浊凝重了。

“你？！你在干什么？”李萨斯不由得愣住了，虽然此刻任何别人的行为再怪异，都不是那么重要了，但是黑斯庭的行为还是让他多少有些吃惊。

“为了……………为了不让自己再有逃走的念头啊！”黑斯庭说话的时候是咧着嘴的，而且他说得很快，因为那样可以掩饰自己的痛苦，猎人的经验告诉他任何时候都要让猎物看不出自己的脆弱，那在他心中是不是把李萨斯也当作了猎物呢？

“既然腿受了伤，纵然有逃跑的念头也不得不放弃了。这样面前除了死战求生也再没有别的念头了！”黑斯庭的嘴再次咧开了，他好像在笑，笑得有些狰狞。“那么大人您，您是不是也有了觉悟呢！”

“我……………我明白了。”李萨斯的内心之中是不是也因为黑斯庭这样的行为而感动或者震撼呢？其实他此刻实在是无暇细细体会的，但是他多少也明白面前的年轻猎人此刻已经把自己的性命和他牢牢的扭系在了一起，而这对于彼此将来会是福是祸，这也同样不是现在可以预见到的了。

“就请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吧？”贵族的子弟在措词上已经透出了相当的诚意，而他的神色也显出了同样的诚恳。

“山城要塞希伯尼对于帝国的价值远远高于撒哈拉，因为对于草原上的民族来说，守城本身就是他们不擅长的，而过于漫长的补给线路使得这里于是说是要塞不如说是囚禁自己的监狱，特别是…………….啊！”黑斯庭终于坚持不住，发出了一声类似于痛苦的呜咽声，他的手一使劲，竟把短刀拔了出来，鲜血几乎是同时溅到了李萨斯的脸上。

但是更让李萨斯惊骇的却是黑斯庭在用衣带勒紧伤口是说的话，“特别是当城里的粮仓武器被焚毁，水道被炸毁之后！”

“你！你说什么！”李萨斯的脸上鲜血滴滴答答的滴落下来，那是黑斯庭的血，但是他的惊愕表情却是完完全全来自于自己的。

“那帝国苦心经营的要塞岂不……………岂不就此毁于一旦了！那样…………那样的罪名……………”李萨斯.达达伦在顶奉着家族的姓氏之下从来没有像此刻感到如此的惧怕，这是倾国的罪名，整个家族只怕…………………

他已经不再敢想下去了，他几乎要摔下黑斯庭转身逃走，如果，如果不是猎人更为年轻也同样更为有力的手牢牢抓住了他的话。

“如果击退了敌人，那么无论怎么样的损失都可以推委到撒哈拉的头上，但是要是把粮仓完整的交到敌人手里的话，大概才会有灭族之祸呢！”

“可是……………”李萨斯的嘴茫然的动着，他想找出一个推托的理由，但是黑斯庭腿上的血，自己脸上的血似乎那种温热，似乎都在提醒着他，此刻唯有流血，流血！才能阻止撒哈拉联军的脚步了。哪怕流的是自己的血，或者自己人的血。

“我明白了，唯有使得这座城变成无法收拾，那么敌人在长途深入之后也自然会选择见好就收了，但是那样的话，在短时间内敌人势必再次集结，那时候又该怎么办？”

“那个时候大人大概也是一名骑士了，我也就正式成为骑士大人的随从了，乘机谋取功名不是很好吗？”受伤的黑斯庭脸上相反倒是更多一些漠然，“帝国如此的庞大，纵然在一战失利，只会变得警醒，而不是沉沦。又有什么需要担心的？武人不就是靠着武运昌盛来晋升吗？更何况我们的计划也不是简单的炸毁粮仓之类而已。所以请大人仔细听完我说的话，然后去面见您的梅林将军吧！而我会和连亚化装成士兵，跟随您的！”

战场的激斗当然没有因为猎人的决心和贵族公子的觉悟而产生一丝的迟缓。

“黑狼还没有杀进去吗？”和青色奔马部落的大将阿苏纳，月牙黑狼的老酋长俄嘞冈被并称为撒哈拉的三老将的苍鹰列农沙夫，看着站在自己身旁摩拳擦掌的年轻副官卡扬，一向沉默的将军也忽然有了一点聊天的调侃语气，“你也很想打头阵啊？”

“是啊！将军！”出生于同一个部落的副官卡扬，或许在列农沙夫的眼里还只是一只小鹰，就像柯连木奇很多时候就好像还是一只小狼一样。但是那种坚决勇敢的精神却是丝毫不输给别人的，“我就不明白。其实将军要是您请求打头阵的话，大概就算黑狼部落也不会反对的，为什么要把这第一个冲入西伯尼的无上荣耀让给他们呢？”

“你真得这样想吗？”列农沙夫的眼神中忽然多了平日并不多见的伤感，“你知不知道我们部落开创的传说？”

“我把四方留给了你们，挑选你们喜欢的沃土，遇到男人就让他们为你们的部落耕作，遇到女人就让她们为你们的部落生育。”卡扬的脸上立刻变得无比的肃穆。“于是我们的祖父辈们，就开始漫漫向北而行，先后消灭了哥刺人，赶走了有着恶魔信徒之称迪蒙拉人，在瓦卡胡鲁山脉建立了自己的部落，然后花了十年时间才开垦出了第一片农田。就连被称为四杰之一的我们的族人的大将都死在那时候了。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是啊！”矍铄的苍鹰因为回忆起这段部落开创的故事也变得有些唏嘘了，“但是我想你不知道的是，其实我们的祖先并不是不知道往北走的路最艰辛。敌人最顽强，而且即使赶走了敌人得到的也只是一块荒地。而无论是往东，往南，往西，那里有的是水草，有的是牛羊，人们温弱和畏死，土地多产而肥厚。”

“那么？”

“我们撒哈拉的男人也要保卫自己的家园，我们撒哈拉的女人也要抚养自己的孩子。苍鹰就是要越过高山守卫家园啊！这些事情别的部落不愿意做，但是我们的祖先却选择了。因为撒哈拉的大旗飘扬，我们苍鹰的红色火焰大旗才有存在的价值！”

列农沙夫看了一眼默然无语的副官，忽然笑了。

“何况我还答应了那个老狼，要把他的儿子带回去，有一天可以给他抬棺材啊！所以打起精神来吧，去打探一下那些狼崽子们干得怎么样了吧！”

“黑狼杀进去了！”就在副官卡扬还在捉摸着将军的话语，没明白过来最后那句话其实是一个命令的时候，斥候的士兵已经跌跌闯闯的跑了进来。“西伯尼的第一道城门打开了！”

“什么！”红色盔甲的大将，撒哈拉的真神之盾，苍鹰列农沙夫的语音也有些颤抖了。哈瓦那帝国引以为傲的要塞，将撒哈拉联军多次拒之于门外的坚城终于敞开了！

“两侧城墙上的抵抗还很激烈，好像还没有能完全打开城门！”

“黑狼的士兵开始涌进去了！好像是主将亲自带的队！”

“城内开始起火了！火势相当大！”

一个个战报快速传达到了列农沙夫的面前，各种各样的消息流动着，很多时候传令兵带着自己的激烈感情的消息会误导了将军的判断，更多的时候深知这个消息本身就无法揭示后来所隐藏的含义。而身为主将辨别真伪，做出判断就是他的职责了。但是在听到黑狼的主将柯连木奇亲自带兵冲进了城内之后，列农沙夫的额头上腾然出现了汗珠。

“我们也出动！”

原本在后侧静静待命的长枪阵，突然之间开始整齐的移动了！守卫家园的苍鹰开始振翅于天际！

当然此刻的黑狼早就肆虐于西伯尼了。

于西伯尼内城之中熊熊火光相对应的大概就是外城城墙上的熊熊火光了，吞噬着粮食也好，城防器械也好，犹如贪婪巨蛇之舌的火光是没有差别的。

不同的只是外城的火是柯连木奇下令放的。

柯连木奇此刻也早已经身上血迹斑斑了，虽然身为主将的他身边总是有着最精锐的士兵簇拥着，但是城门口的激战也还是相当惊心动魄的，帝国的士兵不具备和月牙黑狼部落的士兵同样的勇气和素质。

但是一旦城破可能会屠城的说法，因为萨拉丁当初在城下屠杀风翼骑士团的余部的缘故也早已深入人心了，所以抵抗是殊死的。

柯连木奇自己都清楚地记得一次化装成平民的帝国士兵硬生生地冲到了自己的面前，那看上去几乎已经不是个人，但是那手中的还是武器，他还可以杀人。

长枪直递了出去，那个人是被打飞出去，除了柯连木奇，还有几名士兵也同时打中了他，鲜血几乎给人一种绽放的感觉，自然也溅了黑狼一身。

“记着没有那些被称为第三者的无辜势力，杀了所有挡在前面的人！不要把弓箭浪费在两侧！烧掉房屋，那些木材只会被用来重建这座城池！不要抢夺金钱！帝国境内我们不需要购买任何东西！”柯连木奇几乎是在嘶叫了，此刻的他自然有着极大的喜悦，能够成为撒哈拉最想杀入西伯尼的大将，无论对于谁来说都是极大的荣耀！

就连原本给了战场一丝平静的大雨也悄然的止息了。似乎为了显耀这无上之战此刻整个要塞都燃起了熊熊火光！甚至还传出了轰鸣声！

“这是怎么回事？！”月牙黑狼部落勇猛的战士在确实感受到了大地的颤动之后，原本惊人的冲杀速度也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