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墟

在二十一天前的那一夜，当值勤的士兵跑来通知他国王逝世的消息时，山达夫在用着充满哀伤的语气感谢了士兵，并打了赏以后，最先做的事情是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关上了门，开始感谢撒哈拉真神的恩典。

这倒不是这个二等文官本人对于国王有着任何的仇恨或者别的什么，不过任谁作为撒哈拉的典礼官大概此刻有这样的心情都是可以理解的。

不同于官员众多而且权限明确的哈瓦那帝国，撒哈拉的一个普通文官份内的事情往往就等于帝国军务大臣的工作量了，虽然很多的酋长们都有着自己的不下来管理部落的事务，但是向王国进贡之外大量的请款，都是文官们需要应付的，而典礼官就要负责任何一个部落的回礼，以及王国，王室的庆典以及葬礼之类的事情。而在国王娶亲，生子，祭神，葬礼这些事情中最让典礼官头痛的莫过于葬礼了。

因为这件事情往往在事先没有精确的日期，而能不能在最快的时间内召集各个部落的酋长，同时使得尸体不发生任何的类似腐烂，发臭的异变，最终还要有一个隆重的葬礼，往往就是这个职位升迁的一个重要标准了。

就这一点来说，其实山达夫还是应该庆幸的，撒哈拉第十五任国王卡达胡一世重病了三年零五个月才逝世，据说葬礼之后三天当时的典礼官也过世了，死因据说是操劳过度。相比之下这任的国王前后拖了也不过一个多月，而且因为国王长子暴毙也使得很多酋长已经到了哈萨曼都，所以也无怪乎一个多月天天难以入睡的山达夫会感谢真神了。

为国王遗体送行的队伍是在767年4月21日一早从哈萨曼都的西门出发的，贤王拿海德对于自己死的时候的葬礼应该如何，有过细致的安排，而他的子孙在大部分处理的方法上也不敢违背。所以撒哈拉国王们的遗体全部是被抛在哈萨曼都往西二十里的拿海德流沙域里面，那个有一条精准的流沙经过，数百年来从未移动过的地方。

而其含义是，降生于风，身归尘沙，魂照万世，怜我子民！

不过比起贤王只要五十骆驼骑兵护送的规模，今天的队伍大概可以埋葬十六个拿海德，酋长，王族，将军，文官以及随行的侍者，奴隶大约有八百人。几乎都是金色甲胄和镂衣，连奴隶们的手上脚上都戴着金制的项圈，荣耀于死者，显赫于生者的念头作祟与大多数人的心中吧？

而国王身上的百鳞金衣和金色节杖更是显得威风凛凛，加上面部涂得相当好的水粉和全身抹上的香油使得这位哀痛爱子而身染重疾，终于一命呜呼的国王此刻倒颇有慷慨西去的样子。

“做得很好，山达夫。我会推荐你的。”虽然矮小，但是全身的服装不像普通文官只是镂线，而是整个贴了一层金箔的宰相桑达姆在出发之前嘉许的拍了拍这位相貌还算堂堂，而嗓音洪亮之外还颇为优美的王国典礼官。

不过深知宰相为人的山达夫实在是不敢多指望这位宰相了，毕竟自己的妹妹是嫁给了亚亲亲王，在宰相一派的人心目中大概是早就把自己归到应该剔除的一类之中了。所以在数日前，然诺老元帅领着自己部下的五百骆驼骑兵赶赴前线的时候，居然没有找自己这个典礼官办理送行，而是径直由宰相代办，也早就说明一切了。

队伍的行进时缓慢的，哀号的王后和妃子们，以及肃容的首席元帅，将军和王族的代表萨拉丁是在最前列的。

今天的萨拉丁穿着的依旧是得知国王逝世，赶进皇宫时候穿的那件金黄色鸟首神拉苏尔盔甲，萨拉丁始终是个相当有魄力的人，那夜在文官们不知所措，武官们茫然若失的时候，还是萨拉丁把山达夫叫到面前，和气的说着，“典礼官大人，这一切你都应该准备好了吧？就按照计划去办吧。”

而那只是那夜萨拉丁说的十七句话之一，萨拉丁一共下达了十七个命令，每句话都是一个命令。山达夫在回忆中再次钦佩起萨拉丁了，最初把妹妹嫁给亚亲亲王，也可以说是希望能够走近萨拉丁，不过在几年之后亚亲在众多妻子中都不见的记得自己的妹妹，更遑论自己了。

而跟随在后面的那些就是除了远征在外的大将们之外撒哈拉的所有重要人物了，左侧的是酋长和武将，右侧的是王族和文臣。

左侧最前的是黑狼部落的老酋长俄嘞冈为撒哈拉出征五次，失去了大部分儿子，而最近剩下的两个儿子中的一个，柯连木奇又身受重伤，直到此刻能不能再站立于草原之中也是未知，他理所当然的走在最前，何况老狼和国王陛下还是相当的好友，当年如果不是他亲自推荐的萨拉丁，大概此刻这位首席元帅还在右侧不知道什么位置呢。而俄嘞冈这次拖着老迈之躯孤身赶来，报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他派了自己另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健康的儿子，星罗海。乌纱木带领着一千骑兵赶赴前线支援然诺元帅了。

当时一向镇定自若的萨拉丁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撒哈拉的老狼，你这是何苦呢！你的儿子不是还要为你……………。。”

“黑狼部落还有男人！撒哈拉还有男人！我的儿子要是不敢在草原上杀敌！我躺在棺材里也不安稳啊！”

这句话也使得众多酋长毫无异议的让老狼走在了最前面。

而在右侧最前面的则是二王子那岩亲王，虽然在前一阵，关于王子懦弱得甚至不如女子的说法在整个首都流传的非常之快，但是雅戈泊大人开始调查这件事情之后，似乎流言就大大得到控制了，没有什么人愿意在半夜突然被叫醒去问话，所以人们也开始管住了自己的嘴。相比那岩满是眷恋和俄嘞冈满是悲伤的眼神，右侧第二位的齐栗亲王的眼神似乎更显得深邃和镇定一些，不过此刻究竟怎样的表现会使得两位王子在一个月之后的酋长大会上更赢得支持其实是山达夫不太关心的，他更为关注的是到时候新国王庆典的仪式，至于是谁，不过是在横幅上面改几个字而已。

所以他倒是更饶有兴趣的开始打量起，在文臣中不起眼的原之蝶的头目，雅戈泊，这个世代继承头领位置，每一代从小就会在王宫之中，跟随着王，如果发生叛变之类行为，所有活着的父辈都会自杀谢罪的一族目前的当家。相貌平平，眼中含泪的人，这个总是相当神秘，可以随意传讯任何酋长，王公的人，此刻真的会如此伤心吗？大家不是都说他是个毫无感情的冷血蝶子吗？

就在山达夫颇有兴趣盯着雅戈泊的时候，浑没注意自己的马略略偏出了队伍的时候，忽然两匹马靠了过来，从身边一晃而过，“做好自己的事情！”

只是这么不着边际的一句话，只是两个毫无关系的卫队士兵。

山达夫已经知道那个人，那个相貌平平，眼含泪光的人虽然可以把自己沉浸于极度哀伤之中，却绝不容任何异常的事情发生！

所以二等文官也老老实实的收回了马，收回了盯在雅戈泊身上的视线。不过山达夫的眼睛也扫到了在左侧位居第二的人，银狐月拔。

烈日之下没有再披着银色狼裘的月拔，年轻的四杰之后，只是顶着一根花翎，上身斜披着披风，露出了绘有花纹左肩，那是什么样的动物花纹呢？没有见过阿育那得山达夫自然不知道这有着艳丽羽毛的鸟叫做孔雀，更不知道这鸟在摩解罗王国意味着圣鸟，能将它绘在身上的只有王族和百战百胜的大将。

月拔英武的面孔忽然回转了过来，眼睛如电一般扫了一下，吓得山达夫赶忙别开了眼，这位撒哈拉的新贵凭着出手的阔绰，祖辈的威名和打败坦坦人的奇功，此刻早已赢得了大多数酋长的心，他恐怕是未来王国不输给萨拉丁的锋头人物吧？

山达夫不再有兴趣观察这些熟识的同僚，宰相那假装哀泣，又颇带敌意盯着萨拉丁的样子虽然好笑，但是现下既不能笑，也不可以改变什么，更何况拿海德流沙域也终于快到了。

首席元帅的手忽然举起来了！

庞大的队伍立刻停止了，八百人对于驾驭千军万马的元帅应该是相当简单的吧？安置棺材的马车从队伍的中央依旧慢慢前行着。这马车会一直向前知道深陷流沙之中，而驾车的奴隶也为此赢得了自己血脉的自由之身。

这匹俊美的马的同伴倒是还要驮负着士兵或者货物，山达夫的脑中胡思乱想着。他倒是不担心驾车人会突然改变心意而破坏了这隆重的葬礼，毕竟事先调制好的蛇兰花酒已经使得车夫处于一种不畏死亡的亢奋状态。

“吾王英明神武，张百世之功勋，立万代之基业，四海夷服！”萨拉丁元帅在看着马车缓缓而行的同时，也开始了悼词。元帅的声音是低沉的，沙漠之中风沙卷过，立时显得苍凉而寂寂，由老黑狼俄嘞冈推荐，哈沙比二世一手提拔出来，始终重用的元帅内心也是相当悲伤的吧？

“………………。。退坦坦人于北山，败蛮邦于西域，立武功以扬神威，兴万民却不自居，百废得以张弛，各部得以生养，虽治国数十载而及身往，功千秋而福万代………………。唯愿降生于风，身归尘沙，魂照万世，怜我子民！”

在念完最后一句之时，萨拉丁已然满眼含泪。

而王国的群臣们也同声呼喝着这一句。

降生于风，身归尘沙，魂照万世，怜我子民！

马车陷入了流沙之中，一名士兵举起了弓箭，一箭射死了挣扎的骏马，第二箭射死了试图向外爬出的车夫。但是那只是顷刻，再看时，骏马也好，车夫也好，国王也好全部都消失了。

只留下跪在地上嚎哭的女人们，和黯然的男人们。

萨拉丁摘下了脖子上的宝石链子，一扬手掷于流沙之中，纵马绝尘而去。

跟上的老黑狼俄嘞冈和那岩亲王也扔下了贵重的饰物，然后再是齐栗亲王和银狐月拔。

金色的链子，银色的饰物，各种各样的宝石，和更多叫不出名字的珍品，相比之下萨拉丁扔下的链子只能算是二等，不过彼此的心境是完全不同的吧？

贤王拿海德原本不希望建造陵墓的用心，在这轻轻一掷中变得荡然无存，不过如今的撒哈拉王国又有几人可以体会？

如果拿海德在天之灵能够感受此刻大概是会心痛不已的吧？

山达夫虽然不能体会开国国王的用心，不过多天之后他依旧也是痛心不已的，为了不输给同僚而扔下去的天蓝玛瑙石仿佛没有消失于流沙之中而是重重的砸在他的心头。

而比这更让他心痛的是，因为组织不利，队列散乱不彰显威严，他被免去了典礼官之职，而被派到了萨拉丁的帐下充当文书官，随时待命出征。

这似乎就是宰相对自己的推荐。而萨拉丁元帅也早定下了一旦酋长大会结束，就要立刻赶赴前方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