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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墟

第五章 眼神

世间的美丽不会尽在拉奇仑塔,但这个城市却是永远看不腻的风景。

760年代发行的《阿鲁登夫游记》的卷首常常有着上面这么一句话。当黑斯庭刚刚来到这个和乌纱德森林迥然不同的巨大都市时,他才开始认识到这位向来被自己认为文笔稀松,除了能吃苦耐劳之外没有太多优点的秘密扶养人总算还是有点眼光的。

不过就在768年1月3日的早晨,冷得有点簌簌发抖的年轻帝国军官学员在多次试图把漏风的窗户关得严实一点不果之后,他对于这个城市曾经有过的好感就几乎已经荡然无存了。

“乌纱德森林可是从来没有这么冷过!”奔波忙碌了一个晚上的黑斯庭倒是没有什么困意,杀一个人对他来说和猎杀一头鹿差不多,虽然伯尼尔身为贵族子弟,但是被除去好看的衣服之后他的尸体和一个流浪汉的其实也没什么两样,他们没有对那个女子下手,反正疑心到李萨斯身上之后这件事情也就注定不了了之了,而自己和庞贝隆,博尔忻的命运也就因为这件事情而被牢系在一起了。

半年的功夫没有白费,黑斯庭默默又检视了一下整个事情,觉得没有什么差错之后,满意地笑了笑,才把刚才丝吉寇小姐端上来的咖啡送到了嘴里。

就在温热苦涩的液体和舌头接触的那一瞬间,黑斯庭身上曾有的疲倦和渗透到四肢的寒意一下子被驱散了,他的脑子也再一次变得清晰了。

撒哈拉派遣了重兵在前线的消息是巴克图透露给他的,而南边,北边都不太平的消息则是从卡捷利那里听来的。

那么如果是自己的话应该怎么去调动部队呢?军官学员的脑筋开始转动了起来,思索着,“撒哈拉人的举动不像是无谋无略的行为,但是他们现在集中在尼伯龙根的大军似乎除了进退两难之外也没有什么更好的作为了。”

关于撒哈拉的新元帅银狐月拔的各种消息其实也传遍了拉奇仑塔,大致的内容无外乎那是个带领着数十万妖兵,象狐狸一样的东西,还杀戮了几百万被称为坦坦人的人种,所以这个人无疑是相比吃人的萨拉丁更为可怕的妖魔。

黑斯庭每次想起这些近似神话故事的谣言就会不自觉地想笑,似乎帝国的敌人们都必须有这样恐怖的名声才能相称,不过异常骁勇的坦坦人倒是曾经就住在沃马斯草原西部的黑斯庭所听闻过的,那么能够打败坦坦人的银狐想来也不会是等闲之辈了。

“他到底是在准备着什么呢?”黑斯庭的脑中试图勾化出一个诡秘男子的形象,不过这位虽然见过不少狐狸,却从没见过银色狐狸的年轻猎人,很快就放弃了随意的猜想,毕竟再想下去,可能一个半狐半人的妖怪就会在眼前浮现出来了。

刚才那一口咖啡的效力开始褪去了,黑斯庭又觉得精神有些不济了,茫然地扫视着自己租下的这个房间。不过无论是灰黑的墙壁,还是床脚散乱摆放着的廉价酒的空瓶都是注定不会得到黑斯庭注意的。军官学员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一个小小的木雕兔子形状的烛台之上。那烛台做得其实很一般,从弓到箭都是自己一手制作的黑斯庭此刻虽然满是倦意,但还是很快就看出了这原本应该由一块木头雕出的兔子,居然在耳朵处粘合了一小块碎木,而且在很多原本应该由一刀随势带出的地方又多了许多刻凿的痕迹。

“黑斯庭先生的住处真是相当地简单啊,而且老是暗沉沉的,这个烛台就算是我的礼物,希望能够帮着照亮您的房间。”这大约是某次在达达伦家中自己见到弋丝黛时候的情景了。

在那次挨了顿打的探望之后大约一个星期的光景,这位达达伦家小姐的身体也大约恢复了,就回访了黑斯庭一次。当时她只说了感谢的话,没有多做逗留就离开了,从那以后,弋丝黛就会时常送给黑斯庭一些小东西,大多都是她自己做的。

“似乎这个房间里有点色彩的都是来自弋丝黛呢。”黑斯庭一时间想笑一下,又觉得自己现在能做的似乎就是这么一个表情了。在杀死伯尼尔这件事中,为朋友报仇解决麻烦和为了发泄自己内心的不甘到底哪个占了较大的比重呢,这是黑斯庭敏捷的头脑怎么也算不清的了。

当自己的房门发出阴阳怪气的声音被打开的时候,这位军官学员反倒是为能不再胡思乱想而松了一口气。

“黑斯庭先生,这么早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先前送来早饭的丝吉寇小姐又出现在了房门口,打扮得虽然还是颇为艳丽动人,不过黑斯庭近来倒是一直觉得房东小姐对于自己已经大不如从前那么热情了,“本想昨晚就找您的,但是您到很晚也没回来。我自己琢磨着帝国的生活大概也就是这样,吃饭看戏都是晚上的事,您要是再有朋友叫您去喝点酒,玩玩牌什么的就更费神了,所以我也就没等您,想着反正就是今天说也是一样的。”

“是的,丝吉寇小姐您就请直说吧。”

“是的,是的,您也是知道的,从南边卖过来的盐总是在涨,牛肉的价钱也是。您的房租我对天发誓可是绝对算您算的便宜的,那个时候我是觉得反正今年哪里省点不也就对付了,可是您看这东西都在涨价,又说要增点税,我这个小花店原本就是贴钱的营生,所以…。所以我琢磨着我们的房钱能不能每个月加二十个第纳尔,变成一百二十一个月。”

丝吉寇说得有些慢慢吞吞的,眼睛还不时在打量着黑斯庭,不过在用一百二十一个月结尾的时候,似乎将要增加的那些第纳尔给了她勇气,倒是说得斩钉截铁,好像没容下一丁点寰转的余地。

“还要增税吗?”黑斯庭稍稍愣了一下,盐也好,牛肉也好,涨价的事情其实黑斯庭也是听说了的,因为草原上势态紧张。塔鲁人那边也动荡不安的缘故,帝国的物价已经在悄然中提升了不少,但是增税的消息却是这位军官学员所不曾听闻的。

“可不是,是我们家在财务大臣那里打杂的亲戚说的,错不了的!”生怕因为黑斯庭怀疑而拒绝自己要求的丝吉寇小姐马上补充了几句,还抬出了亲戚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我明白了,您也是有苦衷的,我想加一点房租应该没有问题。”黑斯庭爽快的拿出了二十个第纳尔交给了丝吉寇小姐。而后者在认真点了一遍之后,一边说着失礼了,一边也轻快地走了出去,

屋子只留下黑斯庭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口袋又出了一回神,刚才的二十个第纳尔似乎还是在伯尼尔身上翻出来的。

当博尔忻认真地说了一句,反正死人也不需要钱之后,庞贝隆和黑斯庭也就不客气地拿走了属于他们份的银币。不过此刻黑斯庭已经开始有些后悔起来自己当初怎么没有偷偷把那六十个银币全都藏起来归为己有,

阿鲁登夫又开始秘密旅行去了,他大概会在月底的时候让人再带来两百个第纳尔给自己,但是眼下呢?黑斯庭立刻想到了李萨斯,这位帝国少将的俸禄大多不花,倒是应该可以轻松借给自己一些,但是前往龙泽拉斯度假的李萨斯要回来也是下个月的事情了。

而庞贝隆和博尔忻昨晚将钱装进口袋时那幅小心翼翼的样子,大概也说明了他们现下的状况。

黑斯庭很快地把这些名字都从记忆的名单上拿了下去,父亲的另外两位好友埃斯曼和魏克托的名字就即刻跳了出来,不过年轻人如果跑去找长辈借钱地话,大概在帝国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了,犹豫了再三的黑斯庭也唯有长叹了一声。

“早知道就答应卡捷利做一份兼差了,也不至于会有现在的窘困了。”

有人轻轻敲打着木门的声音把黑斯庭心中的牢骚给打住了。

而从这短短三下就停止的敲门声中,黑斯庭也立刻猜出了来者将是谁。

“弋丝黛小姐,请进吧!”

有着一丝俏皮神色的脸庞进入了黑斯庭的视线,只是稍稍打扮过的弋丝黛其实并不是像贵族大小姐那般讲求华丽的,将金发扎成少妇喜爱的蝴蝶型发髻的弋丝黛还是那种妇人们穿的杏黄色百褶裙,蓝色束腰和稍低一些抹胸的打扮,因为天寒而套着的大衣此刻已经被拿在了手中。露出来的那付金色披肩和金发互衬着,倒也有她小鸟依人般的神韵。

“这么早来打搅您,真是失礼了,不过您这里还真是很冷啊!”弋丝黛稍稍打了一个寒颤,就做了下来,打量着面前零乱地放着早餐餐盘的黑斯庭,眼神里面有点好奇又有点笑意。

“嗯,是的,恰巧没有柴了。”黑斯庭站起来扫了一眼暖炉,无奈地又坐了下来,顺着弋丝黛的目光看了看乱七八糟的餐盘,和空空的咖啡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让丝吉寇小姐再去煮一点咖啡好了。”

“不用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陪我到广场上海恩大街街口的那家糕饼店去走一下吧?我是来买一些糕点的,孔方斯叔叔总是吃不惯那些厨子们烘的面包,只有那家店的还算对他的胃口。”弋丝黛看出了黑斯庭的尴尬,站了起来礼貌地询问着黑斯庭。

“那将是我的荣幸!”黑斯庭终于又温和地笑了一下,保持着自己今天的表情。

弋丝黛也俏皮地笑了一下,让黑斯庭一下觉得那种神态有些象阿鲁登夫游记里所描绘的西边的贵族女孩子常玩的娃娃,不过这位一直是猎人的军官学员其实还没有见过那种娃娃,只是照着自己看过的帝国贵妇画像在想象罢了。

个子不高的弋丝黛转过身去,披上了大衣,浓厚的裘皮裹住了这个娇小的身躯,她回过头的时候似乎有了不少暖意,悄悄地对着正在整束军装的黑斯庭做了个鬼脸,开始走了下去。

一万第纳尔。黑斯庭忽然想起了庞贝隆和博尔忻给面前这个可爱的女孩子所取的外号,然后暗暗骂了自己一句,也走出了这木门。

圣爱广场南端和海恩大街交接路口右侧的瑞法尼饼店,无论门口过时的装饰还是里面两个动作慢慢腾腾的老伙计都是让人不敢恭维的。所以就住在广场西侧的黑斯庭在百无聊赖地向窗外眺望的时候,每每看到有人进去购买糕饼,就总是有种自己也觉得不屑的幸灾乐祸的想法。

不过这家店做的面包其实是拉加罗皇帝陛下在开宴时首选的佐餐前酒面包这一点就是黑斯庭这个外乡人所不知道的了。而这种小圆牛油面包,则是用蛋清,牛油和精选的面粉用一个早上的工夫专门打好的。这几年,随着面包师傅年龄的不断增长,如今的这种面包,已经是每天除了供应皇宫和少数贵族之外,只出售四十八个的珍品了。

所以当宰相罗吉大人病重,取消了每天十个的订单之后,还着实让不少帝国平民庆幸了一下。

“请给我六个。”当弋丝黛看到今天赶来还能买到面包的时候,神色变得相当的高兴,“黑斯庭先生,您真是带来好运呢。”

“既然这么难的,为什么不多买几个呢?”

“啊?那样的话,别的很喜欢吃这面包的人就会吃不到了,毕竟我们还是不常来的,所以平时一直来的老客人们今天本来就要少吃了呢。”

黑斯庭有些意外的看着弋丝黛,信奉着对于稀少的东西就要尽量夺到手的军官学员对于这样的想法一时间虽然还不至于不能够接受,但是这样的话会从达达伦家的大小姐口中说出也多多少少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了。

“弋丝黛,你怎么没有随着李萨斯一起去避寒呢?”为了掩饰自己的诧异,黑斯庭突然转开了话题。

“孔方斯叔叔不能去,所以我也就不去了。何况去的大多都是喜欢谈论战争的将军们,我去也不习惯呀。”

“这么说来,我也是个军官呀!”

“黑斯庭先生和哥哥们不一样啊。谈起战争,他们的眼中总是有着那种热烈的眼神。我一直不明白,就算是去杀敌人,其实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呀,不是吗?”弋丝黛的眼睛有些出神了,似乎在回忆着那些出入于达达伦家的男人们,眉头不自觉地稍稍皱了一下,“不过黑斯庭先生,你不一样,你的眼睛中总是有着那么一点忧伤的样子,我想您一定是个和我一样讨厌打仗的人,成为军官大概是不得已的吧?”

黑斯庭一下子无语了,他自然不曾察觉自己的眼神是不是有着那么一份悲伤,不过他知道即使是有也绝不是如弋丝黛所想的那样,但是此刻他又能再说什么呢?刚想出来的话题又到了尽头了。

“呃,弋丝黛小姐,您………。。您有四十个第纳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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