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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墟

第十七章 英雄

“臣用兵一生不败!”说这句话的男人如今已经倒下了。

午后的阳光还是明媚,今天是拉奇仑塔788年新年以来少见的晴天,今天也是帝国首席元帅红日介奈珥点兵集将的日子。

今天也是红日中风倒地一蹶不起的日子。

这位帝国元帅倒地之时只说了一句,“去找埃斯曼出来!”

“一切都要找我了吗?”埃斯曼突然轻轻低语到,自从黑斯庭拿着军务部的信函,以及卡捷利的亲笔信来到之后,这位帝国元帅一直坐在屋角的阴暗之处,静静地思索着。

“您可以不去。”黑斯庭轻轻地说了一句。

“没有理由了,我已经没有理由了。你知道今天早上莉达走了,留下了一封信,我一直没看,直到估计追不上她的时候才打开的,她去了南边,和我猜得没错啊。”埃斯曼还是让自己的身影尽量藏在阴暗之中,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伟岸的男子吧?能够打赢无数艰苦卓绝的硬仗,能够让许多部下愿意为他舍死忘生,这样的男子一定是不凡的。但是此刻呢?

红日已老,霜月已残。

“我不想拦住她,红日一生算无遗策,还是拦不住自己的儿子,孙子。我又能如何呢?”埃斯曼的声音在阴影中幽远低沉,令站在一边的黑斯庭都感到了一身寒意,“只可惜红日他千算万算,还是棋差一招,算不过天意啊!如此时刻他居然中风了!而且还得求我这个中风许久的人领兵出征。”

“您真的可以不去,卡捷利也罢,法贡也罢,都是不敢把您怎么样的。”

埃斯曼忽然从阴暗中露出了身形,那张脸咋看上去和红日一样,因为征战岁月而早显苍老,但是仔细端详,那脸上的坚毅神色却非红日可比。运筹帷幄的红日和百战不馁的埃斯曼原本就是两种人。

“黑斯庭,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会派你来找我?是因为卡捷利知道你是我的远亲?还是法贡觉得你口才出众可当此大任吗?”埃斯曼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了,这一刻他不再是躲在家中诈病避祸的隐士,而是智谋深远的元帅。

“想来是卡捷利怀疑我是星之子的缘故,而且也许已经有了些证据在手,所以才让我来的。”黑斯庭倒也显得毫不惊慌,慷慨地回答到“不过纵然是让我身死,我也不会愿意让您涉险的。”

埃斯曼忽然长叹了一声,许久不再开口,脸上的神色隐约有些变幻不定,好一阵才慢慢开口,那声音片刻间却仿佛又老了很多,“黑斯庭,我愿意将你当作儿子,你去回复法贡,红日相托我不敢负,但请他安排我亲自去见皇帝陛下一次!”

黑斯庭听得一愣,正想再要劝阻,忽然看到了埃斯曼眼神中的那份坚决,他也不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年轻的军务秘书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颇仑吉,你的儿子心机深沉,竟是更胜你我啊!”埃斯曼独坐在小屋之中,眼中忽然有了泪光,“原来你确是该死,你那点本事怎么斗得过红日,你要像你儿子那样恨得下心才能行啊!不过你也不用难过了,红日也不行了。剩下那几个人又怎么斗得过你的儿子,想不到我们三个人的胜负,最后竟要由儿孙们来分了。”

霜月元帅说到激动之处,神态间竟然有些癫狂,他站起来,在房中来回踱着步,好像硬是停不下来,“不过他现下还有危险,一旦我走了,卡捷利是不会放过他的,我还要帮他一下。虽然他明明想要我去出征,又在那里假意劝我,但是我是把他当儿子的,我答应过你的,他再不对,我也要帮他!但是我怎么帮他呢?怎么帮他呢?”

埃斯曼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凝立在房间正中,呆呆出神,突然间,他快步走到书桌之前,猛地拉开了抽屉拿出信纸来摊在了桌上,然后坐下思索了好久,才动笔疾书。不一会儿待到书信写完,埃斯曼又拿出了一张早先小心翼翼保存好的羊皮纸,将刚才所书耐心地誊写了上去,然后将那羊皮纸装进了信封之中,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这样子或许就可以了,以他的智慧,就算是局面再乱,只要他能狠得下心来,这世上又有什么不能成的呢?”埃斯曼又苦笑了一下,嘴角抽动着,猛地他的眼神又变了,眼光中竟生出了些许害怕,“颇仑吉要是活着,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这样吗?或许他情愿自己的儿子平凡一生,永远为农,或许………”正左思右想间,忽然外面快马骤停,一个脚步声急急跑了进来,听得出是黑斯庭又回来了。

“埃斯曼大人,皇帝陛下愿意即刻见您!”那声音中满是兴奋。

埃斯曼再次长叹了一声,知道无论如何黑斯庭自己是不愿意去做个贩夫走卒的,因为这个天狼星之子的命中早已注定了不凡!

他快速的在信封上写着“托马斯将军敬启”,藏在了身上。快步迎了出去。

“黑斯庭,你去为我拿出皇帝陛下赏赐的霜月银甲来,为我穿上吧!也让我风风光光的去见一次皇帝陛下,你也跟着一起去吧!”

“我?”黑斯庭不由得一愣,但是随即点了点头,郑重地说道“能陪伴元帅一起去见皇帝陛下,是我的荣幸。”

年轻人在见到了埃斯曼决意出征之后,便不再多说什么了,只是认真地为这位霜月元帅穿戴着盔甲。

而埃斯曼看着这个星之子,几次想要说什么,却始终不曾开口。

“好了。”黑斯汀把最后一根带子扎好之后,退到了一边,看着这付银色霜月盔甲,突然问道,“元帅,家父是不是也曾有过一付玄黑的星光盔甲?”

“是啊,日月星原本各有一付皇帝陛下赏赐的盔甲。你父亲得封元帅的时候还非常年轻,穿上那付盔甲可真是威风的很啊。”埃斯曼温和地回应着,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那笑意却是一现即逝。“我们走吧!”

“是”

两人走到了外面,马匹有人早已备好,更有骑兵列队门外准备护送。这是此处少见的情形,不少周遭邻居虽然早就猜到了住在这里的老人来头应该不小,因为不时总有帝国将军前来拜访。可是大多数人还是直到今天才知道了原来这屋子的主人不仅是个非凡的人物,而且竟是哈瓦那帝国曾经叱咤风云的英雄,霜月元帅埃斯曼!

埃斯曼纵身上马,抬头望去,天色微暗,已是夕阳余光,日暮西山了。

这进入皇宫之路深远幽长,黑斯庭原是知道的,那日漏夜入宫,看不清的景色,今日在黄昏之中尽入眼底,那一树一木,一花一草自是各有讲究,无不匠心。虽然这长道林荫,皇帝自己都是少来,而大臣来时大多匆忙,去时也自有心思,想来是无人会去细细品看的,却也做得如此考究认真。

不过眼下埃斯曼有着满腹的心事。黑斯庭的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埃斯曼洞悉事态,似乎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心机,而卡捷利和法贡突然下的命令更是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份已经被人查出。而自己这边博尔忻却还没有下文,阿鲁登夫又是迟迟不见踪影,李萨斯突然离去却连个招呼都不曾打过,只是连亚派人送了个信,说是达达伦家中出事。这一切纷至沓来,自己在听说红日中风倒地之后,竟然感觉不到自己心中有任何喜跃,只是觉得局势之繁复艰难一时间真是到了难以复加的地步了。

但是眼下临阵换将,换了埃斯曼出征银狐,胜败难料。而四处更是噩耗频频,到了适才才知道,忽山人竟然已经打下了寒吉里,连通古斯也是朝夕难保。老大帝国竟是四面楚歌,一时间大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嫌了。

“我们到了。”埃斯曼忽然温言出声,黑斯庭这才醒觉,原来到了皇宫又该下马步行了。见到霜月元帅看着自己的时候神色亲切,好像真把自己当作儿子一般,黑斯庭一时无语,点了点头,跟着向前走去。

依旧是灰衣宫女带路,依旧是冲天苍穹大厅,依旧是华衣卫士环绕。

也依旧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年轻皇帝,拉加罗七世。

而此刻皇帝的面前,却是站着一名中年男子。此人衣着也甚是华丽,但是袖口领边边却没有金线花纹,背后胸前也没有徽章图案,竟是一个平民站在这帝国最高贵的大殿之上。

看到埃斯曼进来,年轻皇帝向着那中年人摆了摆手,“路那安阁下,你想要的出海通行证还是让农务部再商议一下吧,你愿意贡献的五十万第纳尔也暂且记下,现在就请先退下吧。”

“是。”男子恭敬地行了礼,缓缓退了下去,转回头的时候,黑斯庭却瞥见了那人此时脸上的失望之色溢于言表,也没有多说什么,径自走了出去。

“埃斯曼爱卿,当此危难之际,你不惜一己之躯,驭军马欲阻强敌于阵前,真是帝国之幸了,只是不知卿又有何御敌良策呢?”皇帝的声音又是那般飘了过来,听起来似远似近,那不惜一己之躯听起来多少有些嘲讽的味道,而有何御敌良策也是问得毫无诚心可言。

黑斯庭不觉心中有气,心想着埃斯曼也是一生未败的名将,不知道会不会如同红日一般来那么一句,把皇帝给硬生生地顶回去。

“臣无良策退敌。现下来见陛下是恳请陛下速速离开首都,往北退去,以保万全!”埃斯曼躬身行礼,音调平和,但是一开口却是一番惊人言语,言下竟是要皇帝陛下迁都避祸去了!

“埃斯曼,介奈珥昨日在此殿上可是踌躇满志,退敌之事竟似早在其股掌之间,为何今日全权交赋予你,你却如此悲观?”皇帝听了埃斯曼的言语,竟然仍是不见喜怒,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达达伦元帅与臣不同,所以对策也是不同,臣还请陛下能将圣痕骑士团派遣出征,将首都三万禁卫军调出一半,更征军官学员一万,一同随臣前线拒敌。”埃斯曼却是全然不答皇帝的问题,自顾自的说着要求,虽然其中有了个请字,语气却好像是完全不容商量。

黑斯庭的手中忽然觉得冷汗直冒,皇帝岂是可以如此怠慢的!

而高处的皇帝却也真是半天不曾开口,大厅之中更是鸦雀无声,黑斯庭听到了重重的喘气声,听来那人很是紧张,仔细听去方才发觉那人竟是自己。

“埃斯曼爱卿,你膝下可有子嗣?”又过了一阵,皇帝才又开口,问的似乎又是不相关的话题。

“臣有二子,俱皆战死,现在膝下唯有一女。”

“可曾婚配?”

“臣婿也已战死沙场,小女孀居已久,现下已经离去,不知所踪。”

“可有别的家人吗?”

“臣妻早死,余下亲朋多不往来,臣如今孤身一人。”

“那你如今又是为何而战?”问到此处,从高坐上传来的声音竟然微微有些发颤,想来是年轻皇帝听得心中不忍。

“臣只为国家而战!”埃斯曼毅然抬头,目光之中满是刚毅卓绝之色,再拜在地,“还请陛下依臣所言,可让为臣放心一战,无有后顾之忧!”

“爱卿为帝国所付之巨,实使帝国欠你太多。今日之事,就如你所请,由你全权吧。”皇帝此时的声音又变得平淡了,但是那语意的坚决,却是前几次所不曾有的。“爱卿若还有什么请求,但说不妨。”

“臣有一远亲,臣想让他替臣寻找爱女,请陛下恩准授权予他,令其能在首都随意行走,不受戒严禁令约束。”埃斯曼指了指黑斯庭,继续说道。“此人是帝国军官学员,也是法贡大人的秘书,还算能干。除此事之外,臣再无挂怀,望陛下恩准。”

“就如卿所愿吧。愿武神保佑,望你一战建功。今日就在皇宫赐宴,用过饭再去吧。”年轻的皇帝打量了黑斯庭一番,便不再言语,站起身来退出了大厅,一套彩衣闪过,再不留痕。

皇宫用餐自然是极尽奢华,但是此刻又有谁有此心情来大快朵颐,四方战事频传,若说有何相似之处,便是尽皆不利。而埃斯曼不比红日,一呼百应,既能拿得出大把金钱,又能许诺加官进爵,埃斯曼能有的就只是威望和信义,但是他的老部下到了今日又能剩下几人呢?

这饭吃得满不是滋味,黑斯庭心中感激埃斯曼为自己求得特令,使自己能够随便走动,一旦事情不妙可以即刻逃离拉奇伦塔,但是想要感谢他却又无从说起。于是两人一路沉默,一齐走出了皇宫。透过林荫,黑斯庭抬头遥望,夜色中一轮新月已然升起,如霜冷凝挂在空中,孤孤单单却是好不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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