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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墟

第三十一章 梦醒

768年4月29日。

最后一个撒哈拉人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开拉奇仑塔的,当时躲在皇宫之中的市民们并没人确切知道。只记得当天深夜有几十匹快马赶回皇城,归来的哨兵们马不停蹄,一路上满是激动地大喊着,“撒哈拉人全部走了!皇帝陛下还有三日就能回都了!”。

举城上下但闻一片哭声,人们感谢着哈瓦那真神,跪在地上搂着爱儿娇妻,拥抱着身边并不认识的人,贵族拥着平民,战士垂泪低泣。一个多月来的战乱不断,几天来的流离失所,最后皇宫还是屹立不倒,虽然帝国明珠拉奇伦塔已经黯然失色了好久。

“世人大概只知感激神的怜悯。”黑斯庭默默地站在圣爱广场的废墟之中,望着武神神庙之前那无数的火光,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们现在都点着火把守在那里,膜拜着神明,感谢他不曾将他的子民遗忘,虽然他们自己却遗忘了那个白天为了他们慷慨赴死的那个男人:埃斯曼。龙绮斯。

一天以前,黑斯庭也是如此默默地站在圣爱广场之上,他看着埃斯曼的亲兵们收起了元帅的遗物,裹起了霜月的尸体黯然离去,自己却不想动弹。物转星移,月落乌啼,他看着眼前遮天闭日的撒哈拉大军慢慢地撤离,脑中却只有那句话,“臣如今只为了国家而战!”。若不是博尔忻担心他呆立在撒哈拉大军的眼皮底下会有何不测而将他拼命拉回,黑斯庭也许会站在那里直到现在。

自己的父亲将星颇仑吉在沃马斯草原上四面受敌,无人救援之时是不是也喊出了这样一句话呢?帝国军法庭的裁决文书中的罪状罗列了好多页,父亲的遗言中却是只字未提,难道他明知在拉奇伦塔等待着他的只有仇敌和死神,却也是为了这一句话甘愿只身回朝,慷慨赴死。“只为国家而战!”,而国人是何等的无情和善忘。相隔十年,帝国两位最优秀的元帅为国家捐躯,换来的却只是如今金身早已不知去向的武神哈瓦那的庙前一点香火。想到这里,黑斯庭忽然觉得脸上寒气大盛,却原来是自己刚才想到动情之处,不觉中流下了眼泪,如今被风一吹,徒生凉意。

无论是博尔忻,庞贝隆还是银发巴克图此刻都是有着家人要去安慰,要去团聚,黑斯庭却猛然发觉自己孑然一身,无处可去。他也知道这诺大首都之中还是有一个人在等着他,正看着这寒天孤星在挂记着他,但是他此刻却不能去见伊人,毕竟纵是见了又能如何?

阿鲁登夫的遗物黑斯庭已经看过了。那一个小小的袋子之中,有着一份帝国地图,上面划划改改的地方竟有二三十处,袋中还有一本残破不全的日记大概地记着今年的见闻,以及黑斯庭入京之后托他打听过的事。除此之外,就只有那一封遗信了。信上的内容简单隐讳,大意就是两句话。

“黑斯庭,若见此信,我已亡故,切莫追究我的死因,也莫以我为念。但求你从此平安一生,经过岁月,欢乐日多,悲苦日少。阿鲁登夫绝笔。

又附,往后之事,一切都要靠你自己。敌人太过厉害,切切当心,切切。”

闻名帝国的旅行家,生前著有多部优美散文和戏剧,自己一生的经历就是一段传奇的阿鲁登夫就这样死了。他是怎么死的,又是殁在何处,或许并不是不能被查清楚的,只是眼下的黑斯庭却是无力去查,也不敢去查。毕竟主导了这幕悲剧的两个人,卡捷利已然身死,红日也倒下了。而红日一派呢?有多少人已经知道了阿鲁登夫的秘密,又有多少人可能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份。李萨斯的心中到底对这些有多少了解,将来能否从现在留下的千头万绪之中找出自己来?黑斯庭知道这些都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自己也需要找个地方坐下来将身边的变故好好地整理一番。但是此刻的他却是怎么也坐不下来,脑中更是如杂草乱絮一般,毫无头绪可言。

刺杀卡捷利,计取法贡,死守皇城,力敌银狐,这半个多月以来,黑斯庭早已忘了自己的生死,昨日面对着铺天盖地的撒哈拉大军,自己也没有半分的畏惧。可眼下终于抽出时间去细看那份法贡时刻藏在身边的文件,却是让他顿时从前心凉透到了后背。原来法贡一直留着这雷霆一击,那个信封里面的厚厚一摞资料若是真地现世,莫说是红日,竟是连整个哈瓦那帝国都能颠覆得了。但是那样一来李萨斯也就倒了,这个帝国如果还能够存在,谁又会是新的权贵呢?黑斯庭也无从得知,但是他知道那决不会是自己。整个拉奇伦塔之内,有谁不知道自己是李萨斯之人,又有谁不知道这位红袍将军成为骑士的那天,身边谁都没带,就带了自己前去。而且自己也割舍不下弋丝黛,早就不在乎她是不是红日的孙女了。直到如今,黑斯庭才如梦初醒般地发现,他和自己一直以来处心积虑想要推倒的红日一派竟是早就分不清你我了。

那么自己立誓要手刃的仇人呢?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老死在床上吗?而无论是自己的父亲,还是待自己如同亲子一般的阿鲁登夫,就这样让他们仇不得报,让他们的魂魄在人世间游荡吗?

黑斯庭想到此处,一时间竟是不能自抑,觉得心头狂怒,就想要拔出剑来对着什么狠狠砍剁下去才好!

正在黑斯庭心头魔火直起,压抑不住的当口,忽然间却听得背后一声轻呼。喜悦,兴奋,担心,焦急,无数种心情,千万道心曲,就是一一说来也是讲不清,道不明,却在那一声轻呼之中娓娓道出,而黑斯庭却也都听得明明白白。

“黑斯庭,你在这里啊。”

说话的女子,还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脸色潮红,头上的金发也有些散乱,似乎是因为走得既是慌张又是着急,这一声轻呼之后,便只是微微喘气不再啃声,这不是弋丝黛又能是谁呢。

“你不用守着他们吗?”黑斯庭听到这一声轻呼,心中的魔火突灭,换来的却是百感交集,站在那里愣了好一阵,就只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其实他心里也明白,弋丝黛是走不开的,她之所以走开了,完全是为了自己。

“听说撒哈拉人退了,却不见你的影子,我跑去问了庞贝隆,他说不知道。又问了博尔忻,才知道你没事情,却是怎么也找不到你。听说前些日子城里面闹得很凶,街上好端端的人走着,就被人杀了。”说到这里,弋丝黛突然想起了从小闲来无事便最喜欢逗自己的叔公卡捷利,心里一阵酸楚,脸上也顿时露出了悲色。

黑斯庭见到弋丝黛脸上神色楚楚,忽得想起那日她在自己面前哭起来,说了句,“我这些日子好怕你也就此死了!”于是心中便如被灌入了一股暖流一样,走过来轻轻拥住了她。而此时怀中娇小的女子也没有挣脱,就势将头靠在了自己的肩上,披散着的长发上面淡淡的少女清香一下子钻进了鼻孔,合着先前的暖流,穿行在黑斯庭的四肢百胲。这个刚才还怨愤填膺的年轻人突然间好像忘了这世间的一切险恶,觉得自己与弋斯黛要是能一直这样相拥站着,这一生便不再孤独了,“说起来,爷爷的朋友那么多,前几日撒哈拉人打得凶了,却只有巴克图先生一个人时常来一趟。今天撒哈拉人走了,却来了好多人,不过爷爷都那样了,见于不见大概也没什么两样了。”

“只是没见着我,是吧?”黑斯庭见弋丝黛的神色渐渐平复,说起话来又像一个人小大人一般,心里觉得好笑,玩笑了一句。

不过黑斯庭也随即想到了红日,弋丝黛也罢,李萨斯也罢,就连看起来豪气冲天的列菲尔,和活得潇洒自如的卡捷利,哪个又不是活在红日的身影之下,哪个又有什么真正的快活可言。反倒是自己住在乌纱德森林之中,虽说是日日想着报仇的念头,但实是逍遥快活得多了。

这边黑斯庭的心思又转到无名国去了,浑没见到自己怀中的弋斯黛听闻之后一脸娇羞,把头埋得更低,不肯再说话了。

好在此时两人纵有千言万语,其实真不如不说。

“你们现在住得还好吗”过了半晌,黑斯庭望着头上星空点点,远处火影阑珊,察觉出怀中的弋斯黛好像有些发颤,想是寒意侵人,虽然到了五月,但是在这深夜的街头上也还是有点冷了。黑斯庭便想着找个话题,送自己的情人先回到临时给贵族们安排的驻地去休息去。

“嗯,挺好的,小是小了点,不比以前的大屋子,不过大家也近了许多,省得我整天楼上楼下地跑了。只可惜当时巴克图先生来护送我们进皇宫的时候我走得匆忙,光顾着给爷爷伯伯搬东西了,没来得及拿我的东西,否则到真有点像家了。”

黑斯庭听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什么,在怀中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了一件小事物递到了怀中弋斯黛的眼前。

“你还记得!”弋斯黛看到那是自己几个月前亲手为黑斯庭刻的木雕小兔,顿时高兴得就要伸手来抓,却感到黑斯庭的臂膀将自己搂得更紧了,试了几下挣不脱,抬头欲待嗔怒抗议,却看到黑斯庭盯着自己竟是看得痴了,眼光便如围绕在他身后黑暗天幕中的群星一般闪烁,弋斯黛的身子一下子就软了下来,这是她平生心跳得最厉害的一次,突然间也不知自己是从哪里得来的勇气,竟然使劲探起身来,在黑斯庭的唇上轻吻了一下。

黑斯庭总觉得弋斯黛是个容易害羞的女孩子,平时自己说句调笑的话,她都会羞得满脸通红,哪能料到今日里这个被紧搂在怀中的意中人竟然会有如此出格的举动,顿时也不知是吃惊多一点还是欢喜多一点,竟是愣在那儿又说不出话来了。

而弋斯黛也被自己刚才的举动给吓了一跳,又羞得满脸通红,把头使劲往黑斯庭的臂膀之间埋。

这时黑斯庭便抱得更紧了,生生舍不得放手了。

又这样过了好久,黑斯庭发觉怀中之人被冷得颤抖不止,终于还是想起刚才要找着送弋斯黛回家的话题,开口问了声,“弋斯黛,介奈珥先生还好吗?”

弋斯黛一听,终于从刚才的激动之中回过了神来,叹了口气说到,“爷爷他还是那样,我这几天坐在他身边陪他说话,他也只能听着,连动都动不了一下,那些药啊,水啊,递进嘴里,洒了的倒有一大半。不过,今天撒哈拉退走的消息,我和爷爷说的时候,看到他的眼睛好像是动了一下!说不定,说不定他真能好过来呢!”弋丝黛最后几句话说得满是认真,但是心却也里知道,这实在是有点痴人说梦,那一下子便纯是自己看花了眼也不一定。

可是她却感到一直紧紧拥着自己的黑斯庭却是猛地一震。

黑斯庭呆呆出神了一会儿,柔声说到,“我还是送你回去吧,不然等下就要天亮了。”

贵族们的临时官邸,大概实在是无法让人和贵族这两个字联系起来,不过比起流离失所,露宿在外的市民们。能够得到士兵保护,还能有食物和饮水的保障,这样的待遇在这个时刻也已经是令无数人羡慕的了。

相比之下,红日介奈珥和自己的儿子孔方斯还能有单独的房间,就更是让人妒嫉了。当然,对此的争议并不是没有过。不过当巴克图冷冷地对着众人说到,无论是按照家族,还是按照军衔,介奈珥元帅都应有此待遇,而且李萨斯将军也可能是我们最为期盼的一支援军了。争议也就没有了。

很多贵族早就已经在算计着撒哈拉人退走之后帝国的势力该如何分配的问题了。这倒不是他们有着帝国必胜的信念,主要是对于他们来说,帝国亡国这样的念头可能太过巨大,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所以李萨斯这个名字此刻除了能勾起人们脑海中红袍将军的形象之外,又多了一层的意义,红日之后是不是就是红袍了呢?

不过在今天等到撒哈拉人退尽,贵族们争相忙着庆贺劫后余生,争着自己是如何为守卫首都而出生入死的时刻,也就没人再去注意卧床不起的红日介奈珥了。

自然,蹑手蹑脚偷偷回来的一对年轻男女也不没有被人注意到。

“我去给爷爷和伯伯准备药,仆人们很多都逃散了,身边已经没几个人了,现在也不知道都到哪里去了。”弋丝黛一边安排着身边仅剩的一个女仆奈丽尔去公用厨房去准备些吃的,一边在向着黑斯庭解释着,不过此时情人的脸色却隐在阴暗之处看不清楚。

他在不高兴吗?

弋丝黛忽然觉得这个拨动了自己心弦的男子确实和哥哥们不一样,总是让自己猜不透。

“我很快就回来了。”弋丝黛笑了一下,一边扎着金发,一边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毕竟今天是这么高兴的一天,自己还能再苛求点什么呢?

而黑斯庭这才把身影从黑暗中转了出来,对着手中那个装有粉红色粉末的瓶子发着呆,那是演员谢夫托斯杀人的道具,是博尔忻亲手转交给自己的。

“他其实已经是一个死人了,要是老老实实就这么下去也就算了,可是他为什么偏偏不甘心?决不能让他醒来!为了弋斯黛,也决不能让他醒过来!”

弋丝黛再次出现的时候,手里捧着个托盘。

黑斯庭上前一手接过了托盘,护送着弋斯黛走过了长廊,在随意间探出哪个是给介奈珥,哪个是给孔方斯的之后,乘着一心全扑在自己身上的弋斯黛一个不注意,便把早就准备好了的药倒了进去。他们双双来到了房间门口,黑斯庭目送着弋斯黛托着托盘走了进去,黑斯庭这时的手心里也开始冒汗了,他在心中反复对自己说到,那不过是一个快死的人,自己只是早点送他走,让活着的人不再为他所种下的冤孽而受苦,这样做大概连神都不会怪罪。虽然黑斯庭并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神,也知道那个人决不普通,那是红日介奈珥,帝国的首席元帅,翻开帝国史书除了武神之外无人可比的人!

“终于都好了呢。”弋丝黛走出屋子,将门轻轻带上,舒了一口气,却把黑斯庭从先前的那份紧张带到了眼前的这份紧张中来了。

黑斯庭看着面前脸色又变得有些潮红的弋丝黛,很想问一句红日是不是把药吃了,但是饶是他机智聪明,却也想不出该怎么发问。

“不过今天爷爷的药,味道有些古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熬得不够久。”

黑斯庭听到这句话之后如雷灌顶,当时就呆在了那儿,只觉得两手冰凉,心都像是停止了跳动一样。

不过弋丝黛却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的话音刚落,整个人便软倒了下来。幸亏黑斯庭尚未完全失神,一伸手便接住她娇弱的身体,单膝跪下,再次将她搂在了怀中。

“黑斯庭,我怎么了?”

弋斯黛突然将手伸了出来,摸索着寻找黑斯庭的脸,“黑斯庭,我什么也看不见了,你在哪里啊?”

“我在这里,别怕,弋斯黛,我就在你身边,我抱着你。”黑斯庭连忙伸手抓住了弋斯黛的手,将自己的脸紧紧地贴了上去。

“黑斯庭,我为什么什么都看不见,你再把我抱得紧点,我好冷啊,我…我是不是快死了?”弋斯黛此时的喘息之声越来越急促。

黑斯庭看到弋斯黛脸上血色在慢慢褪去的,嘴唇也开始发紫,心中痛不欲生,狠命将弋斯黛的手紧紧贴在脸上,那冰冷的娇小之手上,正有一行热泪缓缓流过。

是不是连神都被感动了,赐下了他的祝福。

弋斯黛的呼吸终于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她稍稍舒了口气,轻轻地抚摸着黑斯庭的脸庞。

“神要我离你而去,又为什么在这时候不让我再看到你呢?因为我是从一看到你的时候,就希望能依偎在你的怀里。希望能和你轻声说话,再听你轻声回答我的啊!”

“不会的,神不会让你离开我的,你会好起来的,我不会让神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的。弋斯黛!”

“黑斯庭,我要是能一直被你这么抱着就好了!”

“我会的,我会一直这样抱着你,一直这样抱着!”

“你还记得青色海之梦吗?黑斯庭,那是我第一次在你面前哭,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当时你对我说的话了,我不是故意去喝那药的,我不想走,不舍得让你独自留在世间痛苦!”

热泪从手背上滑过,而那轻抚着黑斯庭面颊的手慢慢地垂了下来。

黑斯庭抱着便如睡去一般的弋斯黛,俯下身去,将头埋在了她的怀中,口中发出“咕咕”的声音,却是一句话都不曾说出,只由着眼泪随意流去,随着奈丽尔的一声尖叫,他的身边也渐渐围上了越来越多的人,而黑斯庭却是一直伏在那里没有起来,似乎真要一直这样抱着他的心爱之人,一直这样抱着。

“这些天我好怕你有什么意外,不过这些日子总是能挂记着你也很幸福。”

768年4月30日的拂晓。

帝国首席元帅,介奈珥。达达伦离开了人世。

红日死前身边没有一人,他也未曾留下半句遗言。半个月前这位叱咤风云的老人在帝国皇宫大殿之上的那一句“臣一生不败!”还犹自在人们的耳边回荡,但是可供人们凭吊的却只有更早之前的往事了。

第二天拉奇伦塔的天空之中依旧是阳光明媚,毕竟帝国的晚春还是自顾自地来了。

现在我才知道,没有你,这世界变得好像只能使用黑色的油画,或是没有风帆而飘零于海上的小船,如此的没有希望,如此的让人心碎,此刻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我要先死去,而让你独自留在世间痛苦。

—————《青色海之梦》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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