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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墟

第六章 父亲

768年5月10日。

沉重的铠甲落在地上,金色的流苏散落在两旁。两柄银色狮纹长剑一把平躺在地上,另一把则斜倚在墙边。

仆人们在忙乱地收拾着房间,准备着晚餐,还要看顾又在楼上哼哼不停的老爷。所有的人都乱作了一团。

这座西墙残破,不少屋子的墙壁还有些焦黑的大宅子,正是已故帝国第一元帅红日介奈珥在海莱尔大道上的寓所,也曾是帝国数十万大军指挥调动命令发出的实际所在。

只是如今这里的老主人已经故去,而曾经掌管着这座大宅子的女主人也已亡故。

就在邻居们还在私下里悄悄议论着有关这家人盛衰败落的消息时,这座大宅子却已经迎来了新主人,如今在哈瓦那帝国无人胆敢轻视,皇帝陛下亲自加封的红袍上将,帝国最富饶的领地龙泽拉斯草原的代理领主,李萨斯.达达伦。这位在不久之前还不被帝国老将们放在眼里,令不少贵族仍旧心存狐疑的年轻人。

而如今,只过了短短的一个多月,这个年轻人就已经代表着达达伦家族,代表着整个红日一派了,而且在不久的将来,这个被上天所眷顾的年轻人甚至可能将巨木派都纳入掌中。

也就是在昨天,李萨斯与农务大臣索尔之女,倾国美女苏菲亚订婚的消息才在拉奇伦塔传开,今日里就有风声说他们的婚礼将在三日后举行。

是什么促成了如此闪电般的结合,是什么让这位年轻的达达伦公子,在自己的爷爷,叔公尸骨未寒,杀害他们的凶手尚未查明之际,就急匆匆地定下了这场婚事,并且还要赶在拉加罗七世为阵亡将士举行祭奠落葬仪式之前举行婚礼。这些问题,已经成为了整个拉奇伦塔之中无人不在议论的话题了。

虽然在首都的贵族之中,这对帝国金童玉女将会结合在一起的说法早在半年之前就有了,但这个消息却还是让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而且时间上的过于仓促,以及在如今满目苍夷的拉奇伦塔根本找不出块像样的地方来举办婚礼,也使很多人仍然不相信这个消息会是真的。

不过今天一大早,原本在农务大臣索尔府上服侍的一批仆人已经先行住进了达达伦家,正在为即将来到的女主人四下忙碌着。

而这么大的一个宅子中自从失去了原先的女主人弋丝黛后,竟然连个管事的人都没有,也使得新来的仆人们一个个牢骚满肚,不满着这里的混乱无序。

李萨斯并非不在这宅子里,只是此刻的他又怎能顾得了这些呢。这位帝国众人眼中的风云人物此刻正站在自己父亲的床榻之前,紧紧握着仍旧昏着的老父的手,眼中满是泪水。

这个急急赶回首都,一路上听闻家中传来的种种噩耗,在部下面前却始终未动声色的红袍将军,此刻却哭了。

李萨斯已经是个毫不畏死的男人了,他也曾拔出长剑对着自己的爷爷说过永不相见,但是他还是有泪。他放眼望去,父亲的这间屋子原来竟是这样地昏暗难视,自己以前从不曾注意,只是此刻猛然察觉到,却也同时发现原来除了面前这个瘫痪在床的男子,自己竟然什么都不剩下了。

就在红日派系的元老,黑火骑士团团长塞纳班带领着众将亲自向他行礼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了,他已经成了红日派的精神支柱了。他只是没想到,如今的自己剩下的却是这么少,当他凝立在父亲孔方斯的房间中时,他已经浑然感受不到自己了。

“爷爷死了,卡捷利爷爷也死了,父亲,为什么所有的一切都落在了我的肩上,我又怎么能够担当这样的重任呢?!我只是一名骑士,一名想为帝国效忠的骑士而已。我不是红日,也永远成不了红日,我不要身边的人都为我死去,为什么?为什么连弋丝黛都没放过,她实在是个不紧要的女孩,她实在是个不紧要的女孩!”

晚风轻击窗框,年轻骑士在低泣着。

核桃木雕的小偶零落散在窗台,仿佛知道主人再不回来。

夜色依旧会褪去,红日却再不升起。

北风散,风翼折,世人不能永生,仇恨的火却会代代相传。

“李萨斯,我的儿子,你回来了。”孔方斯的声音不知何时响起。这个瘫倒了的男人也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虽然他的日子早已经没了晨昏,早已经不知岁月。

“父亲大人,我回来了。只有我。”

“介奈珥是怎么死的?”孔方斯的头并不能如何转动,而他的神情和眼光也早就习惯深深地藏在阴影之中了。

在听到父亲醒来后努力想使自己恢复镇定的李萨斯并没有成功,此刻他又完全沉浸在了伤痛之中,丝毫没有听出父亲语音中的寒意,“爷爷是被人毒杀的。弋丝黛也是。这个仇我一定要报的!”

“毒死了,被人毒死了,毒死的,毒死了。”孔方斯反反复复的重复着自己的话语,眼睛紧紧盯着天花板,那语音渐渐变得尖利起来,里面竟满是恨意。“他毕竟死了,他不能动的时候,我就想说不定这次他会死了,结果他就死了!还是被人毒死的,只可惜不是我,只可惜没轮到我啊!”

“父亲,您这是什么意思?”李萨斯看着躺在床上的父亲几欲疯狂的样子大是惊慌地问到,“您这是什么意思!?”

“李萨斯,我的儿子,我的乖儿子。真像你母亲,你的鼻子和眼睛都很像她,那样秀气。你的性格也是那样,那么听话,那么听话。列菲尔就是太像我了,太像我了。”孔方斯因为一直以来很少说话,这时已经有些脸红气喘,但是李萨斯几乎从未听父亲谈起过母亲的事情,只是继续握着父亲毫无感觉的手,让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红日介奈珥也是会死的,他太狠了,太狠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人,他一个都没放过,但他还是逃不过今天,哈哈,终究是逃不过这天啊!他总是说手绝对不能软,他总是这么说,也总是这么做的!可是哪能杀得光啊!哪能啊!总有活下来的?总有的?我不也活下来了嘛!我!堂堂的帝国伯爵,帝国上将,我的五匹马有十二名仆人轮流照料,十二个啊!谁会知道那天我会用哪批马?谁会知道?除了他还有谁!”

“什么!怎么可能!爷爷怎么会要杀您?您是他的儿子啊!”李萨斯骇然放开了孔方斯的手,满脸都是惊惧,“父亲,你疯了!你疯了!”

“他当然想要杀我,他当然会那么想,他对所有人都会那么想的。”孔方斯突然冷笑了起来,半边的脸不能动弹,另半边的脸却在努力地抽搐着,先前血红的脸色此刻一下子青了起来,令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寒意,“我和颇伦吉里外联手,只是要让他退役,就等颇伦吉一战功成回来了!嘿嘿,嘿嘿,想不到我们两个傻瓜自以为万事俱备,颇伦吉好端端的援军全都慢了两天,我从马上摔了个半死,再醒过来三个月后,成了个废人,一个终生的废人!我只是想让他退下去,他却是要杀我啊!杀我!”

“难道是颇伦吉的后人干的?”李萨斯咋闻这些惊人的消息,此刻说话已经不知所云,全然忘了当年将星颇伦吉死后,全家遭劫尽灭,半个都不曾留下。

“嘿嘿,要是颇伦吉有后,武神在天之灵也会让他的后人手刃介奈珥的,只是他一个都不放过,一个都不留下!”

“那还会有谁?”

“那还会有谁?!”孔方斯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突然间哈哈大笑了起来,没笑几下,那笑声就变成了急促的咳嗽声,还是李萨斯上前扶起了父亲,在孔方斯背上捶了几下才将之止住。

“你知道老头子干嘛从不下来看我吗?他不敢啊!他要是敢来的话。”这时,孔方斯另一只放在被子里的手,猛然递了出来,那上面有着一根长针,一端抓在自己手中,一端朝着外面,闪着蓝光,“我这么多年来藏着这只手不用,这样受的罪,又是为了什么,又是为了什么。我一个废人,天天还想着要杀他!别人怎么会不想?别人怎么会忘记!”

昏黑的小屋中又没了声响,只剩下两个人浓重的喘着粗气。

“所以你要记着,你现在就是他了,你就是他。你的敌人也很多,新的,旧的,有脸面的,没脸面的。他们也想杀你,杀得干干净净。你怎么办?你准备怎么办?!”

“我……….我……….”

“你也要杀啊!手不能软的,手不能软的!要杀到别人怕!杀到别人怕得连那样的念头都不敢转,连你挥刀过去,他除了伸出脖子再不敢干别的,你懂吗?李萨斯,你不能再像你母亲了,你不能再像我!你要像他!像他那样!”孔方斯这几句话说得已经很是吃力,脖子上面的青色筋脉条条浮现了出来,“记着,把敌人挨个找出来,找出来,就杀了!”

“父亲………”李萨斯此时的脸色也变得惨白无比,他呆呆地立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他望着孔方斯,望着这昏暗地小屋,忽然间,他不再觉得这屋子是黑色的了,在他的眼中,这间屋子已经变得通红,无论是墙上,还是床上,就连父亲的身上都是通红的,鲜血一样的红。他不仅看到了,还闻到了,尝到了,血腥的气味已经在屋中弥散了开来,连自己的喉头都有了甜涩的味道,整个人都被笼罩在血气中,整个人都沾满了血污。

“主人!巴克图爵爷,黑斯庭先生和客人们都到了,在等着您呢!”房间外面一个仆人的声音响起,才将李萨斯从那血海幻境中拉了回来。

年轻人含糊地答应了一声,走到了父亲的床前单膝跪了下来,“达达伦家是帝国的望族,孩儿并不畏死,也不惧杀,我一定要让家徽不坠,哪怕前路是杀机重重,但是李萨斯决不会是爷爷那般,帝国也不会再有第二个红日了,今日之誓,武神可鉴!”

李萨斯再次站了起来。此刻他身上穿得不是盔甲,腰中也没有悬着宝剑,但脸上的神情不怒自威,从暗影中望去,在孔方斯的眼中竟真有了三分介奈珥的味道。

“我的儿子,今后的路,该是你自己走的,但在你走之前,你还要杀了我!我就是你眼前红日的敌人!你要是想领袖红日一派,就先杀了我!”

李萨斯原本已经转过身准备出去,听得这话身形又是一顿,慢慢转过身来,平静地说到,“我怎么可以杀害自己父亲。父亲大人,您休息吧,我告退了。”

“那么杀害你母亲的人呢!?,你会不会杀?”

“什么?”

“那时候我和颇伦吉的密谋相当小心,除了我和他之外几乎没人知道,不过你母亲却是知道的。她胆小怕事,居然告诉了介奈珥,以为我们父子必然可以调和,却没想到介奈珥心狠手辣,一下就下了杀手。后来等我醒来,她才告诉了我这一切。”

“母亲只是无心之失,我听仆人们说她那时候日日以泪洗面。”

“我也知道她是无心的,她是那么善良,那么听话。但是我那时候意气风发,被她害得如此之惨又怎能忍得下这口气来!只可惜,只可惜杀了她,让老头子起了疑,就再没有了机会!”

“不要说了!”李萨斯只听得浑身发颤,想到自己和大哥这么多年来无母无父虽难说清到底是爷爷还是父亲的错,但却全是因他们而起。一时间连向来温和的李萨斯的眼中都露出了凶光。

“怎么了?你终于还是恨了,你大可过来杀了我,若是连这点恨心都下不了,你又凭什么做红日,凭什么撑起达达伦家族?”孔方斯倒是全然不惧,轻蔑一笑,还是半边的脸扭曲着,“难道一个瘫死在床上的人,你还杀不死吗?”

李萨斯却并没上前,在门口沉默了一阵,好像是强自忍住了怒气,才缓缓说到,“父亲大人,你心中积聚怨毒,恨尽世人,其实生早不如死了。但是达达伦家已经连遭惨祸,而儿子加害于父亲的罪行就更是为人不齿了,我要挑起达达伦家的大业,所以也有所不为。您好好休息吧,您的儿子后天就要结婚了,届时我会带着新娘来看您的。请您努力装着像个父亲,我也会像个儿子的。”

李萨斯说完恭敬地行了一礼,大步走了出去。

只留下孔方斯呆呆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瞪着天花板,半晌眼泪流出,却是双目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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