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墟

在萨柏林科郡与雷森约克郡交界正东再处往东十里开外的一片广阔坡地就是拉比利亚之坡，这里原本只是一块无名的潮湿坡地，如今却将被永远地载入哈瓦那帝国的史册。因为就在一个多月以前，这里就是红血与黑火激昂的地方，也是帝国红袍上将李萨斯一战扬名天下的所在。而如今这片低矮的坡地之上又聚集了数千塔鲁平民，以及为数更多的帝国士兵。

这人群正中的空地上或坐或跪地排着一百余名塔鲁人，个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竟是男女老少都有。塔鲁人本就有着黝黑的肤色，而这些被绑着的人脸上的神色就更加难看了。

也就是在几天前，这些塔鲁人还在因为自己的部落没有直接参加叛乱而感到暗自庆幸，谁知昨天一大早就被莫名其妙地抓了起来，还被告知今天便是他们的死期。而这全是因为一个名叫阿流斯的有着塔鲁血统的帝国人。

冰霜之神，原帝国冰锋骑士团的团长，塔鲁叛军的首领，一个只会带来灾祸的男人，阿流斯.凯泽。

“黑斯庭，是时候了。”一身帝国军官打扮的博尔忻悄然走进了帝国特使黑斯庭的帐中，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然而正坐在帐中暗处的年轻骑士似乎并没有听到有人进来，还在呆呆地看着手中的一个小小的木雕。这位由红袍上将推荐，并由皇帝陛下亲自指定的特使并没有回应博尔忻。

“大人，正午已至！”博尔忻这次稍稍提高了声音，惊动了这名男子。

“哦？嗯。我知道了。”黑斯庭点了点头，挺身站了起来。他早已是银甲在身，博尔忻帮他披上了黑色的披风。

黑斯庭提剑在手，走出了营帐，见庞贝隆正在帐外等候，便低声问道“索尔爵爷今天还没到吗？”

“是的，索尔大人他说他身子一向不好，不能赶路，还需要两日。”庞贝隆嗡声回答了黑斯庭，想了一下，象是鼓足了勇气似的，跻身上前正要再说什么，却被黑斯庭身边的博尔忻一把给拉住了。

黑斯庭也没有去理睬这两位手下的举动，径直走了过去。

“博尔忻，滥杀无辜是不义之举的！你干吗要拦着我？”啤酒匠的儿子似乎已经隐忍了很久，此刻一下子发作出来，对老朋友也一点不客气，“滥杀者必遭横死，我要去和黑斯庭说说，愿意用我自己的性命担保，定将阿流斯擒获！”

“庞贝隆，在皇宫的时候，你一人杀死了十七个撒哈拉人，虽然受了伤，血流不止，却仍然不退下，这些我博尔忻都是看在眼里的。我从来不怀疑你的勇气，就像我从不怀疑太阳落下将是黑夜，闪电之后必有惊雷一样。”博尔忻紧紧盯着自己的老友，将声音压得低低的，认真地说到，“但你就是一点也不懂黑斯庭的心思吗？今天本来就不是个流血的日子。你又何必去碰这个钉子！”

银匠的儿子说完这句话，把满脸错愕的庞贝隆甩在了一旁，赶忙跟了过去。随后，庞贝隆也好像依稀有些明白了博尔忻的意思，紧步跟上，神色却又露出了不解的样子。

“使者大人到！”一名军官大声喊到，就见一队卫兵从旁边跑出，在营帐与人群之间排起了两道人墙。而在明晃晃的刀枪之间，一名银甲黑袍的骑士大步走出，身后两名军官紧紧跟随。四下里长长的号角立时响起，在沉闷的空气中缓慢地传播着，仿佛在拼命推动着这里凝滞的空气，却是难动分毫。

十二名鼓手开始整齐地击打起帝国的仪仗乐，而在这欢快和轻松的鼓点带动下，十名刀斧手大步走了上来，从人群中随意跳出了十名塔鲁人按倒在地，那十人之中有个大个的塔鲁汉子试图想要挣扎，却被斧柄在额头上重重地击打了一下，鲜血直流了下来，满脸都是，神情极为骇人。

就在这时，有一名塔鲁女子在人群中开始哭喊了起来，她跪倒在地上，手足乱舞，似乎在咒骂着什么，却全是塔鲁土语，帝国士兵能听懂的就只有一个名字，阿流斯。

四周更有无数塔鲁人也开始涌动了起来，叫喊着就要往前扑上，帝国士兵横着数丈的长枪试图挡住他们。但是塔鲁人群开始互相推搡着，挤压着，竟是越推越前，直到有几个帝国军官抽出了锋利的佩剑直指人群，他们才停止了向前的步伐。

“大人，您的命令。”博尔忻恭敬地走到了黑斯庭的面前，手中拿着一面花色令旗。

披着黑色披风的骑士于是扫了众人一眼，见博尔忻面无表情，庞贝隆脸上满是犹豫和迷惑不解，而四周塔鲁人的眼睛都在紧紧地盯着自己。也许他们寻求的并不多，只是一点点怜悯而已。

杀，还是不杀，决断的都在他一人。

博尔忻还在等待着命令。而黑斯庭呢？

银甲骑士抬头望了远处一眼，见萨柏林科郡的方向仍然没有半点动静，心想阿流斯今天大概是不会来了。

“帝国军令既出，又岂能更改！这一百人既然是定在今日正午处死的，怎么到现在还不动手？！”银甲骑士大喝了一声。

边上就有十名怀抱大斧的刽子手从帝国队伍之中大步走出，迅速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将大斧举在了空中，雪亮的斧刃在空中闪光，锋利的刃缘已被举到了最高，只等着一声令下，再落下时就要饮血了！

黑斯庭紧紧握了了一下手中的木雕，将它揣回了怀中，才猛然拔出了长剑向地上一斩，这剑是锋利无比的宝剑，黑斯庭却使了好大的气力，竟将剑砸在地上寸寸折断，他一只手还抓着断剑，另一只手抓起一块碎片，紧紧握着，就如同握着先前的木雕一般，而鲜血已经从他的指缝之间中淌出，一滴滴落在了地上。

“塔鲁战士，帝国勇士的血已经流满了这片土地，我的心为之同泣，只盼苍生有福，彼此之间从此再无战事。但是帝国军令不可更改，今天的血也不得不流，这一百人的性命我先放过，由我用皇帝使者的血代为赎罪。你们都快离开这里，别让我明日再抓到了，我的剑已经断了，便不会再断第二次了。”黑袍银甲的骑士一甩手将断剑碎片掷于地上，一摆手下令道，“博尔忻，庞贝隆，放他们走！”

那些刀斧手听令以后忽地散开，那百来名塔鲁人还不明所以，还愣在那里浑身哆嗦。知道几个通晓塔鲁语言的军官一边解说起来，一边指挥士兵解除捆绑。圈里圈外的塔鲁人才开始明白了过来，那百名塔鲁人就这样由生到死，由死回生已经转了一遭，顿时都大哭了起来，而外面聚拢的塔鲁人也纷纷冲破了帝国士兵搭成的人墙，大喊着寻父寻子，相抱痛苦，一时间，拉比利亚山坡之上又哭喊成了一片。

过了一会儿，塔鲁人的哭喊之声才渐渐小了下来。这时就有一名军官从人群之中跑到了黑斯庭的面前，报告道，“大人，这些塔鲁人想知道您的名字。”

身披黑色披风的骑士冷冷地看了军官一眼问道，“为什么？”

“他们感激您的恩德，想要知道您的名字。”

黑斯庭听后微微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告诉他们，放他们走的是黑斯庭，黑斯庭.修道尔。”

军官转过头了用塔鲁话大喊了起来，紧跟着塔鲁人中也跟着重复起了这句话，而其中黑斯庭的名字赫然在耳。

“让他们快走！明天要是阿流斯还不滚出来，再被抓到就没这么好运了！”庞贝隆这时大叫了起来，冲进人群抽出鞭子驱赶着众人。“快跑，还不快跑！”

突然间旁边有一只手伸了出来，一把拖住了庞贝隆的手腕，那只手是那么有力，力气之大如庞贝隆竟也动不了分毫。

“不必了。”只听抓住庞贝隆腕子的那个男子冷冷地说了一句，“这里是塔鲁人生养的地方，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只有这里才是他们的家。”

“你是什么人？”庞贝隆生来很少碰到过有如此大力的对手，满目惊异地盯着面前的这个男子。这六月之中塔鲁之地的正午原是酷热难当的，但此时在这人的面前，竟会有寒气袭人的感觉。

“我就是阿流斯，你们要找的塔鲁人阿流斯。明天要抓的一百个人不是冲着我来的吗？我既然已经来了，你们又何必再去惊扰他们呢。”那瘦长男子的面上毫无表情，语音也是冷峻得吓人。

但是这话一出，无论是庞贝隆还是附近的士兵都大是惊慌，原来冰锋骑士团团长阿流斯已经孤身前来了！

阿流斯却不再去理会这些围过来的帝国士兵，大步向着黑斯庭那边走去。面前的几名士兵见阿流斯迫近，也终于回过了神来，忽的将长枪一挺挡住了他的去路。

阿流斯看到冷哼了一声说道，“难道特使大人不敢和我说话吗？”

“阿流斯，你是帝国的叛逆，是塔鲁的罪人，让无辜百姓为你白白流血，我们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呢？”

“这位大人，刚才要杀人的是你，现在要放人的也是你，你未免有点太小瞧塔鲁人了吧？”

黑斯庭听到这里也笑了起来，不急不忙地答道，“世人但知贪生畏死，善用者，又有什么小瞧不小瞧的。倒是你，冰雪之神阿流斯将军，背叛帝国，兴兵造反，身为帝国骑士团的团长，你也未免太小瞧帝国了吧。想来你也知道，这次你一旦出现，将会面对怎样的命运了吧？”

阿流斯凝立在那里神情肃穆，心中却想到，这样的话，刚才出发时不是还听过了一遍吗？

“阿流斯！你是帝国的叛将，一旦回去，你想没想过会是怎样的命运？”塔鲁白虎族的公主藜芦昆就这样当着塔鲁战士，冰锋旧部的面问了他这句话，阿流斯面对着众人，一时倒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了。

“塔鲁人决不能再向帝国屈服了！我们也不能没有你这样的首领，阿流斯，你不能去！”高个的公主一下站在了阿流斯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神色之间只有坚决。

“塔鲁人流的血已经够多了，如今他们已无心再战，把他们硬拉回战场又有什么用？那一百人的血难道我就可以漠视吗？”

“若为塔鲁死，纵然血流成河又怎样？哪怕塔鲁来日只剩下一个人，也决不可以于帝国为奴！”藜芦昆此时眼中的神色，就好像是烈焰在飞腾一般，如果战神是位女神大约就该是这般模样，如果仇恨也有实体此刻也必定是藜芦昆的形象。

阿流斯黯然长叹了一声，他自然知道白虎族的族人被杀的杀，逃的逃，如今就剩下这藜芦昆一个女子了，她是孤身而来的复仇女神，此刻她大概眼里心里早已全都是血，再无别的了。

“若是只剩下一人，塔鲁又何必再存呢。藜芦昆，我是可以逃走，帝国也未必就能抓得到我，但是那样的话，今日这么多塔鲁勇士的血又是为何而流的，日后还有谁会相信有人肯为塔鲁而死？”阿流斯推开了面前的女子，解下了自己的长剑，向着一直跟随在自己身边的弗里曼笑了一笑，“请为我卸下盔甲吧，我的朋友，萨尔克已经不在了，就请你代他为我最后一次做这件事吧，我此去不打算再回来了，这一路上多谢有你们，使我终不寂寞。”

“将军………….”费里曼从来是个野性难驯的男子，辛克隆山上的一场血战杀得昏天黑地，拉比利亚山坡上的拼死抵挡败得惨不忍睹，他连眼睛都没眨过一下，可是今天他见到了平日里脸若冰霜的将军竟然露出了笑容，心里竟是抵受不住，一下子跪倒在阿流斯的面前，伏地大哭了起来。而他身后的冰锋骑士们也都跪了下了，一时间，小小竹屋前的空地之上已经跪满了一片，只有一男一女两个高大的身影立在那里。

“阿流斯将军！你真的要去？”就在门前众人都跪着不起，而藜芦昆咬牙愤然离去的时候，竹屋之中突然有一个嘹亮的声音传了出来，“帝国叛徒的下场除死无他，而且身位一军之将，死前必会受尽酷刑，你不会不知道吧？！”

说话的正是北风列菲尔，摇摇晃晃地由着莉达搀扶着走出屋来的列菲尔。

“若最后总要一死，又有什么好担心的。”阿流斯笑了起来，“列菲尔，当年你也知道被忽山人俘虏的帝国士兵的下场会是何等凄惨，但你会不去出战吗？”

“可那是战争！”

“如今这不就是塔鲁人的战争吗？北风列菲尔，我不喜欢你，你是红日的子孙，你喜欢纵情喝酒，又总是大声吵闹，这些都是我所不喜欢的。但我阿流斯今天却要向你提出一个请求，代表塔鲁向着重诺轻利的北风列菲尔提出这个请求，你愿意听我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