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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情小说集

第一部 离婚后的生活(2)

  张兰问了新好两个问题。一个是您怎么就这么巧正碰上这小子作案,不但解救了这个少女,还一下子破了白天还让队里感到有些棘手的杀人案;另一个问题是人家少女感激您的搭救想认您做干哥哥,您不想答应就算了,您说什么不行,偏偏说“受不了”,您什么“受不了”。

  新好当时真的被问愣了,他一把揪住张兰的耳朵,但在张兰的第一声求饶后他就松了手,此时脑子里也有了回答张兰的词儿。还不是喝得多点儿,一个人在屋里睡不着,出了门专找没人地儿逛,就这么巧。

  新好是对着在场的队里的好几个民警说这话的,他的话其实只回答了张兰的第一问题。新好认为这第一个问题应该是最需要回答的,他如果不回答,或者回答得不着边际,这个问题不仅会让张兰始终迷糊或者说疑惑下去,队里的每一个民警都会对他的“巧合”产生联想,联想的结果都会对他的人格和信任不利,因为大家都是做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刑警队员,刑警队员的职业养成了他们考虑问题的视角和心理。在一个案子没破获之前,在刑警队员的眼里,每一个在他身边走过的人都是作案嫌疑人,因此,他们的眼光是挑剔的敏感的锐利的,他们此时的心理复杂,他们会把案件勘验后所得的蛛丝马迹与你联系在一起,尽力向一处吻合。这不能说是他们的心理变异,这是职业的养成。有时他们也很无奈自己的这种心理,但这种心理对做一个刑警队员却是至关重要。

  新好没有对张兰的第二个问题作任何解释,他觉得这个问题张兰自己和在场的队员可以随意作解释或想象,他想得到,他的队员们对这句话不会产生太坏的理解。一个大老爷们一个刑警队长怎么可能接受一个当事人的认亲。新好是大家眼里的先进警察,是个正派男人,在一个大方的小姑娘面前有点失态词不达意是可以理解的。

  张兰没有坏心眼儿,新好百分之百地肯定。张兰的名字听起来就是个女人,而张兰的长相正是眉清目秀白面书生的那种,心思细微,情感容易波动,见不得惨烈暴虐的场面,正应了大多女人的那种易折脆弱的性格。因此作为一个未婚男人,他见不得案件中的女人的身体,并且他要对大家说出来。

  新好想,张兰的性格决定了张兰会当着好几个队员的面问出那些问题。

  新好不怪张兰。新好是个刑警队长,他希望队员们对他口无遮拦。这是一种深度的信赖,何况,他新好对突如其来的情状还是有把握应对的。

  大家倾听着新好的解释,不由地点着头。

  张兰说,队长,这回您可就不是个一般的先进了,您瞧着,这回您非得整个二等功不行,今天,您还得请客,不请不行。

  请!高兴,队长,请吧。有人怂恿着。

  新好笑笑,没吭声。

  搂草打兔子,捡了个大便宜。新好这样想着,兴奋庆幸之余,心里仍对昨晚的初始的念头和举动感到惴惴的不安。他做着如下假设,如果当时没有出现那个强奸杀人犯的情形,而是自己顺利地把那个少女强奸了,自己现在的心里会是个什么样子?如果在自己强奸那个少女的过程中或者之后被人当场抓获,自己现在会是个什么样子?如果遭遇少女激烈的反抗或被人抓住时,考虑到之后完全可以预想到的后果,自己会不会开枪杀人……

  新好自己认为自己始终是个好孩子好学生好警察,自己也因为是个性情中人,才和前妻闹到离婚的地步,几个假设如果出现一种,他的心里都不会承受得起。

  想着,新好冒着汗的身子立时泛起鸡皮疙瘩,牙根也打起颤来。

  唉,自己救了那个少女,又是谁救了自己呢?

  新好冥冥中想起好像是自己的身体救了自己,自己的下身当时不是软下去了吗?想想,又觉得是那个强奸杀人犯救了自己,他不出现,自己会不会在当时的念头之下继续“出击”呢?

  龌龊,肮脏。新好心里骂着自己。同时觉得自己像是已经沉沦到龌龊肮脏的地步了。他浑身一激灵。

  新好再一次怨恨起前妻来,是她动摇了自己这么多年来心理上的自信,是她泼给自己身上的污水让他对自己的自信产生了怀疑,感到了一种悲哀和失落。

  脆弱。新好才觉到自己作为一个男人身上的这一致命的性格缺陷。

  新好接到局长的电话时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自己的人生之路将在今天被拉直拓宽。在走向二楼局长办公室的两分钟的间隙里,新好心里围绕着这一感觉做着进一步的可能性的分析和判断,在他嘴角不由地闪动起一丝笑意时,他在无人的楼道里对着自己的嘴巴轻轻地扇了一下。

  新好,快坐快坐,真是个漂亮仗,漂亮仗啊!比新好才大十几岁的局长正站在窗前向外凝视什么,回头看到新好试探着身子进来,兴致浓浓地过来又拉手又拍肩膀地对新好说着。

  新好应和着局长的兴致不露声色地笑着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旁的沙发上。

  新好,你知这个案件破得多漂亮多及时多给咱局里添彩儿!局长为新好倒着茶背对着新好说。

  这都是领导和大家努力的结果。新好欠欠身子说。

  给我上课给我上课,是不是?局长一手端茶给新好一手指着新好嗔怪着。

  新好不好意思地笑着。

  咱言归正传。局长的脸严肃起来。

  新好也坐直了身子,敬畏地点着头作出洗耳恭听的神态。

  你知道,今年市局部署的夏季“严打”已经进行了近两个月了,整体看效果不错成绩也不小,各区县局破获的大小案件已逾千起,并且包括上百起的积案,市局领导对今年的这一战果非常满意,几个市领导都做了批示对今年夏季的治安工作给予肯定。因此,市局领导在前些天就布置各局要注意收集这个期间的典型案件和先进事迹,准备几天后在全市公安系统搞一个小型的但又是个极具轰动效应的演讲,以此推动后一阶段的“严打”工作,为震慑犯罪打击犯罪起到一个侧面的推动作用。这起强奸杀人案破获的及时漂亮,在今年这千余起案子中是最大的也是最独具风采的一起,我刚才请示了市局领导,听了他们对这起案子的意见,他们一个劲地说“漂亮漂亮”“简直神了”。当即拍板这次演讲活动的主角就是你了,我乘机向市领导探了口气,能不能给个人请个功什么的,你猜领导说什么,“最次也是个二等功”。新好啊,你可给咱局里添了彩儿了。从今天起,小活儿让别人去干,你把时间和精力用在整理演讲材料上,三天后给我,市局也等着看材料呢。局长做完指示点上一支烟。

  还有,还有两个小案子有了线索,我想这两天抽时间讯问一下嫌疑人,看能不能把它结了。新好思忖着说。

  让别人去干吧。局长说话的口气是温和的,但新好听得出这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不可回旋。

  是。新好立即答道。

  这个案子的卷什么时候能送到检察院?局长像是蓦然想起。

  事实清楚,嫌疑人供认不讳,案卷很快能报到您这里。新好自信地说。

  哦。局长沉吟着。有没有减轻或者从轻的情节?局长问。

  新好思忖着,他想到嫌疑人当时对强奸杀人的案子是闭口不谈的,他在嫌疑人的耳边厉声厉色地说,“说吧,把你做过的案子都说出来,法官会按自首的情节减轻对你的处罚的,鱼池边的案子不是你做的吗?”嫌疑人听到这话,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可是,却不说话,新好噼啪地拍了一阵桌子,吓得做记录的小民警直打颤。新好按着自己的想象和联想对嫌疑人描述着鱼池边案子的过程和掌握到的证据。之后说,我们已经提取了你的脚印,做了技术鉴定,百分之百的吻合呀,争取减轻处罚吧。嫌疑人一听,当即就哭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供述了在鱼池边强奸杀人的整个过程。

  这算不算是嫌疑人有自首的情节呢?可以算,也可以不算,从案卷的记录上看算自首是有点牵强的,因为讯问笔录上对这个过程记了足足有几页纸,尽管嫌疑人最后作了供述,但那是在新好的想象和联想的基础上的推论之后,也可以说嫌疑人是在“已有的”证据面前做的供述。到法庭上,检察官在一定的情况下是会抓住这一点不放的。如果是这样,嫌疑人的强奸杀人罪百分之百的成立,嫌疑人定当死罪难逃。

  新好刚要说“从审讯过程和笔录上看是没有自首情节的”,局长的电话响了。

  局长接完电话,起身说,按照事实把案卷整理好尽快报过来,检察院和法院都将按照从重从快的原则把这个案子处理掉,以推动当前的“严打”工作。

  是。新好站起身。

  感谢你呀,新好,咱们局从今年起就会在市局榜上有名了。局长拍着新好的肩膀说,像是要送客。

  我要感谢您和大家,没有领导和大家,哪有我的今天。新好说着,自己都感觉这话太酸。

  哈哈。局长大笑。

  走出局长办公室,新好琢磨着局长的话,也许“在市局榜上有名”更是局长向市局推出他这个典型的初衷。感谢?局长感谢他新好,他新好到底应该感谢谁呢?感谢前妻,感谢离婚,感谢前妻那句话,感谢那个女孩让自己动了那份歹念头,还是感谢那个强奸杀人犯?那个小子真是倒霉,偏偏遇到了自己。昨夜,给了自己人生又一次转折的机会,让那个小子尝到了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真是,天让人活就能活,天让人死就得死。

  下到一楼,回到刑警队,新好看到大家都在伏案做着自己的事,这在刑警队可是难得的场面。平时,大家在屋里坐的站的躺的,横横竖竖,嘴里闲不住的叽叽喳喳,天南海北,时荤时素,就是很少谈到案子,因为他们脑子里装满了案子,需要偷闲换换脑子,让自己在一个个大大小小急急缓缓的案子里脱出身来,享受一下平常人的松闲和慵懒。但是,办公室里出警铃声一旦鸣响,随着新好便往外走边交待着案发地点和案情,他们会一个个全副武装好跟在新好的身后,并在一分钟内上了警车,在急促的警报声中紧绷起全身的每一颗神经。这就是刑警,这就是工作,这就是自己在农村苦读十几年又离开父母到这座城市读了四年大学后得到的一份养家糊口的职业。风风雨雨十个春秋,磕磕绊绊十个年头,他在不知不觉间当上了有三十余名队员的刑警队的队长,而今,一切像是成为历史,又似幻做电影镜头晃动展现在眼前,清晰而又深刻地令他睁大眼睛,记起每一个细节每一段往事。酷暑,寒冬,暴风雨中,冰天雪地里,在这远离自己家乡的有着二十万人口的北方城镇的角角落落,留下了他多少个匆匆的背影,多少个沉甸甸的足迹。他想过,如果不出意外,他会将这职业干到退休。他曾经是在一种正常的心态下从事着这一职业的,从事了十年,他不曾想象到十年后他的正常的生活会被改变,正常的心态会有什么大的变化。这就是时事难以预料,人生不可揣摩。他想,如果自己的那个小家还在,自己的心情还好,又赶上自己碰到今天这样的“好事”,那又该是一种令自己何等愉悦兴奋不已的心情。可是……

  新好呆呆地站在门口半天,心情突地凉了下来,完全没有了刚才出这门口时的兴奋了。他觉得自己的心理空虚得像是被掏走了五脏六腑。

  新好往屋里走时,张兰抬起头来,发现了新好沉重的样子,眨眨眼皮,队长,怎么了?

  新好一愣神儿,没什么,没什么,好事,好事。

  好事是您这个样子吗?张兰说着,看看大伙儿。

  新好笑着,自己觉得这笑带着苦苦的味道,你还小点儿,等你娶了媳妇就知道好事当头麻烦事也就随着来了。

  大家笑了。

  什么意思吗?张兰不解地说。

  新好打起精神说,局长对我们这些天的工作给予了较高的评价,让我向大家转达问候,夏季“严打”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他希望我们总结经验寻找不足,把眼前的积案和突出的几个未结的案子重点搞一搞,并且让我抽时间搞一个这个强奸杀人案的汇报材料。说着,新好便觉得不能再往下说了。

  有门儿!有人说。

  什么?张兰问。

  给队长立功呀。那人说。

  我都糊涂了,对,有门儿,这应该是我们刑警队的一件大事,队长,这次,我掏钱,庆贺庆贺。张兰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钱来。

  新好下意识地将手插入口袋,他摸到了口袋里仅有的几张纸币,他想,口袋里可能最多有一百元钱,并且这是他所有的库存了,这一百元钱要维持他一个星期的生活,因为距离下月发工资还有一个星期。

  新好手心儿里冒了汗。

  他说,过两天吧,我请客,我也高兴,这两天大家还有事要忙,我也要赶写材料,领导刚表扬了我们就那么沉不住气,会让人笑话的。

  中午下班后,新好破例将队里的那辆八成新的三菱吉普车开了出来,他告诉副队长王明,这两天他在家写材料,如有重大案子一定通知他,不论在何时地。他在楼群的一处停车场将车存了,独自走着要找一家小饭馆吃点儿午饭。他想,花两块钱吃碗烩饼或者半斤水饺就可以了,离婚时带出的六百元钱到今天仅剩下一百元,等不到发工资,自己就应在这个月底把一百元租金送到人家房子主人手里,他到哪里再去弄这一百元呢,跟同事们借,他们会睁起惊异的眼神,该他请的客人家会抢着付账,成什么了?

  新好走向一家饺子馆时,听到一个人在喊“新好”的名字,他回身一看,是一个身材高挑风姿绰约的近三十岁的女人。

  你是叫我?新好问。

  您不记得我了?女人送来一声清脆的微笑,刘蓓,在谢老板那次请您的晚宴上。

  新好马上记起了女人说的谢老板和那次晚上的请客,在饭桌上,谢老板向新好介绍他旁边的一位默默的但有着一付靓丽外表的女子说,这是他的外甥女。新好曾认为那是他的相好或什么。但那女子一声声“舅舅”地喊着,谢老板对女子的一付长辈对晚辈的疼爱的眼神,让他彻底地认定女子是谢老板的外甥女。那次饭后,谢老板请新好到家里摸了两圈麻将,新好赢了四千元,他知道谢老板故意要大家输他,临走时,新好将两千元放到桌上,说,我以后不会再同您坐到一张桌上了,谢谢您今天的好意。

  新好不好意思笑笑,抱歉,我想起来了,是谢老板的外甥女吧。

  是的,他是我亲舅舅。女子柔美地笑了。您干嘛?要吃饭吗?

  新好说,随便吃点儿。

  女子沉吟着,我能请您吃午饭吗?

  这,要说请应该我请您才是,只是我今天没带钱,改日吧,我吃过饭还要去上班呢。新好说着,想打个招呼进饺子馆。

  您是不是从心里看不起我们这些有点儿小钱的人?其实,我觉得,钱多钱少并不能代表一个人的人格,大家的人格都是平等的,不管心里如何想,其实,都一样的。女子说着。

  新好笑笑,其实,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尽管我们见过面,但确切说,我们并不相识,对吗?

  您不想认识我这样的人吗?我是我,我舅舅是我舅舅。他是长辈,并不说明他的做法我都赞成。女子说。

  新好又笑笑。我去开车,认识您我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我的车就在路边。女子指着路边的一辆深蓝色的小车说。

  新好心里想着“一个女子能把我怎么着”,紧走几步上了那辆小车。女子将小车开得娴熟,让新好心里一个劲地赞叹。女子把车子径直开到镇里一家很有名的酒店,然后开了单间,要了名酒好菜,两人说说笑笑。新好竟然喝得两眼发了直。

  一觉醒来,新好发现女子刘蓓白皙柔软的身体正温情地缠绕在自己赤裸的身子上,他朦胧地记起了他摔倒在这张床上后对女子疯狂的一幕。

  新好心里有些后悔自己所作的一切。

  女子问,你昨天办了一个案子?

  新好点点头。

  强奸杀人?女子问。

  新好点点头,心里已经一片茫然了。

  他是我弟弟。女子细腻滑润的脸摩挲着新好怦怦直跳的前胸。我的爸爸妈妈死得早,他一直由我带着长大,因为他我到现在没有找男朋友,新好,帮帮我吧,不要让他死,我一辈子为你做牛做马,好吗?

  新好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心里骂道,苦啊,怎么什么事都他妈让我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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