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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情小说集

第四部 眼镜构成的意外事件(2)

  公共汽车里人不算太多,站着的人们之间稍有一些空隙,因为穿的臃肿,人们很不舒服地扶着座位的靠背或扬起一只手抓住头顶上圆状的把手,车开动时,身体微微摇晃着,两只眼定定而无神地对着某一个部位,衣服与衣服之间时而传来一声刷刷的蹭擦的声响。

  没有播放任何音乐,人们也不说话,车厢里有些沉闷,也漂浮着些难闻的气味。我站在司机的后面,司机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妇女,头发挺多,发型却是很老气,她也穿着一件防寒服,但已经很旧,袖子上和后背上脏兮兮,还有一小片片的浅浅的油渍。我听说过,公交车的司机里岁数较大的,很多是下岗的工人,为了照顾他们的生活被招来做司机。在这个城市,我听多了下岗工人日子的艰难,也听惯了很多人的怨声载道,那些被在工作岗位上淘汰下来的人们都是四五十岁那个年龄的人,比如我的妈妈,他们大多没有一技之长,所以,这些如我父辈一般年龄的人们,便玩了命地供孩子们上学,不管将来如何,都须先让孩子们拿个大学文凭,因此,懂事的孩子们也都提前戴上眼镜,就像我。

  在这静而无聊的车厢里,我随着车子轻微的晃动有些进入一种冥冥的状态,我的左手揽在头顶一个把手上,右手插在防寒服的口袋里,口袋里有我的钱包,里面装了一千多块钱,这是我出门时很少有的情形,平时在公司休息或与同学约会在外,我常常是没有站相没有坐相,因此我总把口袋里的一些小东西丢在外面,今天的约会在我的人生中可谓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所以,我对这次出门要做的准备一是带足钱,二就是挑选最得体最满意的衣服,眼下,两者都按部就班,它们就像我的两个伙伴一样等待着那个重要时刻的到来。钱包软软的皮子被我摸得有点潮润,可我仍继续用手摸着它玩。

  当我在冥冥间睁开眼时,车厢里一切都被一层迷朦挡住了。

  记得我刚戴上眼镜时是很不适应的,它总是让我的意识离开正在看着的书而无奈地专注在这沉重的东西上,那段时间,我天天在想,以后的人生里,我再想发现和挖掘生活里美好的东西只能凭借这副眼镜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我适应了,也很开离不开它了。再到后来,眼镜为我那心灵的窗户吸进了很多绚烂多彩的美景,它架在我的脸上让我看清了很多女孩的柔美和丑陋,并且这些女孩发现了对她们睁大眼睛的我时一般都会很自然地原谅我,因为我戴着眼镜,八百度的眼镜,我私下为自己能带着眼镜看人感到些欣慰。

  可是,眼下,我的玻璃片材质的眼镜在车厢里模糊了我的双眼,从寒冷的外面到了有着哈气的车厢里,眼镜的两个玻璃片上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雾水。

  我什么也看不清了,眼前一片迷蒙,我只得把双手都用在忙乎眼镜上,一手捏着眼镜,一手用我防寒服的衣角轻轻点点地擦拭镜片上的雾水。防寒服是一种粗纹理的布料,衣角当然也是,我擦拭了半天,镜片上仍能看到一层朦胧的雾气和一道道的水迹。就在这时,那个中年妇女司机踩了一脚刹车,我,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向前倾去,紧接着,又不约而同地晃了回来,我不由自主地伸出一只手去抓头顶的把手,我抓住了把手,可是,眼镜从手里脱落了。

  我的周围尽管不是很拥挤,身体与身体之间还稍有些空隙,但他们都穿得很厚,我想蹲下身去拾眼镜还是有点困难。我左右逛悠着上身,想让人们为我躲出一点能蹲下去的空间,不错,我达到了目的,人们看到了我戴惯了眼镜后呈现出的那双与正常人不一样的眼睛,挨近的人眼里流露出一种同情的目光,他们很快为我闪出了一个足有余的空间。我的防寒服在我站立时的感觉很不错,可当我蹲下去时觉得浑身好不舒服,肥厚的袖管架着我的两只胳膊不能挥动自如,我做着最大努力把双手伸出来去摸得我的眼镜,可是,我的眼睛离开了眼镜看东西就有些模糊,我的手摸到的是人们的鞋子带到车上的还没有消化的残雪,我继续把头向下低了低,尽量使眼睛离地面再近些,我环视了脚下的那一片空间,没有发现我的眼镜,我蹲在地上,用胳膊碰碰眼前的一双双大腿,以此告诉人家给我躲一下,被碰了腿了人晃动着腿,为我又闪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我困难地向前挪动着,很快我看到了我的眼镜正两脚朝上地躺在一片泥水里,我拿到它,把防寒服的里面翻出一点,把眼镜镜片和架上的泥水擦了又擦,直到擦得比较干净。我戴上眼镜,想站起身来,抬头时,我却发现了一只手,一只白嫩细长的女孩子的手,。

  这里暂作一个说明,我首先看到的是一双修长而挺拔的美腿,美腿上只套着一层肉色的连体袜,连体袜被一条黑色的皮裙遮至膝部,然后我才被那只白嫩而细长的手吸引住了的,那只手正在一片紫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在我睁大了眼睛看了足有几秒钟那只手之后,我审视了她上身穿的衣服,没错,她上身穿的是一件皮质很好的黑色的皮夹克,那个紫色的背景绝对不是她自己身上的。这时,我的心脏跳的加快了,但我还是立即而迅速地重重地连续咳嗽了两声,我想,我的咳嗽声在这沉闷的氛围里足以穿过我头上的空隙让整个车厢的人听到。我看到了那只手颤抖了一下,倏尔不见了。

  站起身来时,车又开动了,我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靠近车厢后门的地方,旁边是个穿紫色大衣的女人,一位中年妇女,脸色雍容,发型时髦,头发乌黑清逸,像是刚刚洗过又用了不少摩丝之类,那件紫色羊绒大衣得体而平润。垂在手里的纸袋一片红一片绿,像是两件礼品。

  中年妇女的身后站着一个女孩,她离我有一尺多的距离,我把头转向她。那只手应该就是这个女孩的。

  我想,女孩当时一定没有发现蹲在地上找眼镜的我,她全身的注意力正集中在一个地方,或许说正集中在几个地方最准确,但只是没有注意到蹲在地上的我,因为当时我正在几个人的腿下,那几个人挡住了她的视线,我却在抬头是模糊地看到了人们大腿间的一些景象。当我把脸朝向女孩时,女孩也把头对向我,我模糊地看见,女孩的眼睛很明亮,定定之下也有些飘忽。

  当时,我已经产生了一股见义勇为的冲动,并且想请那位穿紫色大衣的中年妇女检查一下大衣口袋里的东西,比如钱包之类是否还在,但这种冲动很快就消退了,我想到那只白嫩细长的手当时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我如果这样做了,很可能会招来一场我在“胡说八道”的麻烦,我也想到了我自己即将去做的事,我觉得我已经耽误不起时间了,但我从那次数学竞赛后,我就决心开始把自己培养成了一个算得上光明正大的人,这些年,我时刻告诫自己,要做正大光明的事,在大是大非面前尽量作出与正大光明相符的言和行(或许这是一种赎罪的心理)。但是,这时我犹豫了,在犹豫之后,我把一束很严肃的目光投向女孩,这目光是鹰隼般的,并且带着鄙视和警告的含义,我想让她在我的目光里感受到我刚才那重重的两声咳嗽是有原因的,不是空穴来风,别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应该知道,这个车厢里只有她和我知道。

  可是,当我的目光刚刚定格在女孩的脸上时,我的身体里的某个部位猛地紧缩了一下,我以最快的速度把头和那些目光收了回来。

  我常常在寂寞时反复回味同事女友那张脸给我带来的愉悦,同时,我的心里也涨满了酸溜溜的一种情绪,因为同事的女友让我想起我曾经暗恋的明,后来,我分析过自己这些年没有主动地去结交一些女孩的原因,也意识到我曾对同事的女友心动的原因,我才恍然悟到,明的影子原来并没有在我的记忆里消失,它始终潜在在我的意识里,明的容貌已经构成了我对所有女孩审美的唯一标准,这个标准就是明的容貌,披肩,瓜子脸,修长的双腿,一双时时在闪烁的明亮的眼睛。我和明自初中毕业后已经九年没有见过,我曾听说过她已经在前些年就嫁给了一位比我们高一届的同校同学,无意中给我传达了这一消息的人说,明过得很幸福。

  透过仍旧迷蒙的镜片,我看到,中年妇女身后的女孩分明就是九年前的明,那个红色丝巾挽就的很好看的结,调皮地歪依在那细白的颈的左方,这正是那时的明最喜欢妆扮自己的一种方式。

  我的目光对向车窗外,浑身紧张起来。人行道上有人在慢慢地走,积雪映出的阳光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芒,模糊而诡异。我的眼神游离而无助地随着那些苍白的景物在走,裹在衣服里的身体迅速地燥热起来,我的双手都沾了些泥水,我不敢将手插进防寒服的口袋,只得一只扬起抓在头顶上的把手,一只轻轻握在身旁的一根栏杆上。

  车厢里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仍是随着的公共汽车的前行生发着一种闷声闷气的静,时而会因公交车行的慢有人发出不满的唏嘘声和咂嘴声,声响过后车厢里又回到了那种沉闷里。中年妇女始终以一付面无表情的神色望着车外。我想,她当然没有意识到我那重重的咳嗽声竟然在这寒冷的冬日里会产生一个霹雳的效果。

  我感觉到我投出去的鹰隼般的并且带着鄙视和警告的目光,在遇到了一张坚强的屏壁反射回来之后,牢牢地嵌在我的脑后,就是说,我站在那里,我的后面正有一双眼睛我那充满含义的目光在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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