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情小说集

　　昨晚亚红是在凌晨时离开沙发的，她把黑了屏的电视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直到在沙发上实在困得不行，才离开沙发去关闭电视。她迷糊糊地晃动着身体用无力的手指在电视关闭按钮处摸了好几次，才把那按钮软绵绵地按下去。进了卧室，她身子一斜，便把自己实实地扔在了床上。只有片刻的工夫，她的大脑就又清醒起来，双眼也立时来了精神。窗外的夜空里可能没有月光，卧室的整个空间黑漆漆的，她睁着眼，向上望着，她什么也望不到，接着，脑子开始有些嗡嗡地混乱，她想立即睡去，因为明天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去做，应该在清晨早些起来，可是，想起明天要做的事却更加兴奋起来。脑子里嗡嗡得厉害，她几乎能听到不知是来自自己的脑子还是来自黑漆漆空间的沉闷的鸣响。后来，在迷迷糊糊的状态里，她的脑子里飞旋的都是林暧昧地看着她的眼神和林的高大潇洒的身躯了。混沌里，她被林牵着手，在森林里跑，疯狂地大笑着跑，后来到了一个海滩，他们试探着下到海里，突然，一股海浪打来，她被盖在厚厚海水中，向海水中沉没的瞬间，她看到了林又在远远的海滩上睁大了惊恐的眼睛看着她，他竟一动不动。沉到海水里，她透过透明的海水惊疑地看着海滩上的林，她绝望地向他招手求救，她看到林晃动着双臂要向她跑来，可他的双脚却一动不动，那一刻，她才发现林是身不由己，林的双脚像是被绳索或是铁链捆绑着。她被呛了两口水，就在她闭上双眼等待死亡的时候，冥冥间，她又发觉自己被林压在身下，他们裸露着身体，她的身体被林压着有一种妙不可言的畅快，她从林的耳边看去，看到与阳台相隔的推拉门上的窗帘是紫红色的，那是她熟悉的颜色，那窗帘是三年前她和林结婚时她刻意选买的。她喜欢那热烈奔放的颜色。

　　对这个梦，她只记住了这个细节，别的都因朦朦胧胧而含混不清。

　　林进入亚红的梦，两年里，印象中有过几次，每一次都好像他们做了爱，每一次都是林主动的要和她做爱，这和林在家时的情形完全一致。林是一个高大潇洒的男人，同她做爱似乎是他物质和精神的一部分，他对此有着刻意的追求。但之后想起来，她在梦里和林做爱，分明是她的主观意念所致。

　　亚红的每次失眠大都与想念林有关。她曾幸福地认为，林已经将他自己的音容笑貌幻化成一种幸福植入她的身体，她的一生会与这幸福渗出的甜蜜相伴，直到永远，可是，如今，这甜蜜的幸福却不知何时演绎成了一个噩梦般的精灵时时地骚扰起她的安静来了。她在心里暗暗地问过，林，是你错了，还是我错了。

　　亚红到卫生间里洗漱化妆，今天的妆用了很多时间，并且作的刻意而细致。她在镜子前检查了几次重补了几次，直到自己觉得没有可挑剔的细节，才回到卧室把衣柜里的几件套装都拎了出来，摆在床上。她开始想象着自己穿着每一套衣服走在路上的情形，想象着林第一眼看到她时的眼神是惊讶还是无动于衷或满意。其实，从昨天她就已经在心里开始了今天穿那一套衣服的分析，昨天一天直到晚上躺在沙发上以至后来离开沙发时才做出决定，就穿那套和林结婚时买得“曲而美”品牌的红色的套裙，这套套裙是林帮她挑选的，他没说出为什么他看好这套衣服，但她能猜出他的心理，这套衣服穿在她的身上，夸张地显出了她身材的凹凸轮廓，胸挺，腰窄，臀圆，修长挺直的双腿。她曾站在镜前照看，自己的身体就像一支亭亭的荷花，清醇，笔直，鲜艳。穿着这套套裙和林走在一起，林时不时地要看她一眼，她想，在他的眼里，一定分明地又看到了晚上的她。

　　亚红最后还是决定了不要穿这套套裙，她想起来了这套套裙已经给她带来了不大不小灾难，想起当时林的眼神，她忽地感到一阵凉意遍及了她的全身。

　　她思忖一会儿，把几套衣服重新放回衣柜，留在床上的是一套西装，但是一套略显肥大的西装，穿在她的身上，从胸到腿都感到它的绰绰有余，她穿过几次，走在路上，上衣和裤子总是摩擦她的肌肤有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后来林坚持要把这套衣服扔掉，他说，穿这套衣服，你简直就是故意作贱自己的身材，丑化一个美丽的尤物。这套衣服，她始终把它放置在了衣柜的最里端。

　　有了上次去看林时的情形，亚红想穿这套肥大的衣服林一定会感到满意的。其实，林是知道她很爱美，可是今天她才知道，自己的男人不在身边时作为一个女人该如何把自己的美隐藏起来。这也许是这个世界上男人女人们对美的另一种特殊解释。

　　很不情愿地穿上了这套衣服，她来到房厅，站到镜前，她禁不住笑出声来，这笑声带着苦味。她在镜前转了一圈，看到她的胸不再凸出，腰也不再显出细窄，本来匀称而性感的臀部也被近于肥硕的裤子罩的无影无踪了。她想，这样的效果，林看到时一定很满意。

　　随便吃了几块饼干，喝了几口水，又到镜前察看了一下淡淡的唇红，还好。她拿起自己的小包，出了门。

　　今天的天气真好，深蓝的天空透彻而空灵，小区道边的草坪透着一股初秋的清冷的绿色。微风爽朗，飘拂在亚红的脸上质地而又亲切，就像一双柔嫩的小手抚摸着她滑润的肌肤，瞬间里，卸去了积储在她浑身日久的灰尘和沉重。她的心情被盛夏之后的初秋清洗的轻松而愉悦起来，她从心底产生了一股兴奋之情，就像一条秋天的小溪欢呼雀跃着流过她的心里那样，飞溅起清新晶莹白色的水花。今天，该是她最近三个月以来心情感到最疏朗轻松的一天。

　　走在小区的小马路上，已经落地的一片片梧桐的枯叶在亚红的脚下发出喳喳的细碎的声响，让亚红的心里痒痒的，有些激动，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尽管身上的衣服是她最不满意的一件，但渐渐轻盈的脚步也使她翩翩的身影散射出一股丰韵女人独有的魅力。那些熟悉她面孔的陌生人都在向她投来一种相同的惊异的友好的目光，她也对他们友好地微笑，她想他们一定会从她的微笑的神态里看到她今天愉悦带着些兴奋的心理。

　　亚红似乎觉得穿在身上的衣服不再像两年前那样空绰，她猜想到，两年里，她发胖了，这是在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身上很可能发生的事。她暗自笑笑。她想，对于她，发胖或许是一件难得的好事，起码她能挡住一些男人带着涎水的目光，那些目光着实令她讨厌，令她浑身不自在。

　　那个圆圆的秃顶的男人的脸在她的脑子里一闪。

　　出了小区，亚红走在了城市沸扬喧嚣的马路上，熙攘的车流人群在眼前身边擦过。树叶在路边懒洋洋地滚动，阳光很好，清新里有些灿烂。她想，初秋，真是一个好季节。

　　端庄地均匀地迈着步子，融入了人群中，亚红向不远处公交车站走去。这时的她，离开了家，逃离了寂寥里的目光，她感到自己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心理了。她是马路上熙攘中的一员，她和他们一样。

　　公交车来了，随着人群上车的瞬间，亚红忽然想起了床上的被子还没叠起来。她心里偷笑着，从前林在家时，被子也总是一天天的就那样乱堆在床上，每次走进卧室，她都能闻到一股俩人皮肤的混合味道，那味道含混不清，透着一种明显的厚重的暧昧。那张紫铜结构的永远是一味的粉红色床单的床，曾经上演了多少温馨而疯狂的爱的戏剧，开始，过程，高潮，结束，每一次每一出都是那么完整而动人，现在回味，她当时怎么就没有发觉卧室里会有那么多双偷窥的眼睛呢。

　　她又在心里笑着。

　　车上的人很多，中间的走道上拥挤着站满了人，她向车厢后张望着，侧身向后面挪了过去。

　　车开动了，亚红站到车子离后门很近的地方，身旁有几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男孩有的染了一头的黄发，女孩们有的染了蓝发。一个女孩的胸部发育得很丰满，她低头侧目时无意间看到了她又挺又圆润的乳房。男孩女孩们在叽叽喳喳地说笑着，个个旁若无人的神色。他们好像在结伴去一个游乐场去玩。说笑中，男孩女孩的嘴里时时吐出“去你妈的”、“傻逼”之类的语言，她皱着眉看了她们两眼，一个女孩发现了她的神态，竟和一个女孩递一个眼色，扭过脸去放纵的笑了起来，笑声清脆，透着妖冶。

　　她将身体作了调整，背对了他们。透过车窗，她看到一家大型商场的广场前拥满了攒动的人群，上空悠悠地飘动着几个彩色的巨型气球，气球下坠着长长的红色布标，那里正在举行一个商家产品的展示宣传活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七八个穿着短裙露着上半截身子的女孩在边舞边唱。她的耳边有一阵尖利而带些沙哑的歌声传来，瞬时消失了。

　　今天是星期日，难怪身旁的男孩女孩要结伴去玩，商场前要举行产品展示宣传价促销的活动。风和日丽的日子，是个游玩逛商场的日子，是个全家相聚吃吃喝喝的日子，是个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日子。亚红从昨晚就失眠，今天要早早起来，乘着这趟车下车后再倒一次车，下车后还要走二十多分钟的路。

　　去看林，这是亚红每个月里最高兴的一件事。

　　亚红每个月都要去一次那个地方，不管刮风下雨还是下雪，她始终都在这样坚持着。在这条市区到郊区的路上她已经奔波了两年，两年里，这条路上留下了她沉重的而又匆匆的脚步，见证了她已记不清的莫名其妙的心情。

　　近三个月亚红没有去，因为的确是出了特别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