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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亚红身后的眼睛(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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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包里手机在响,她取出手机一看,是文静打来的,她没有接,把手机拿在手里,心情突然郁郁起来。 郊区的路上车也很多,乘坐的公交车开不起来,亚红的心有些急,透过车窗眺望远方的田野,目及处,一片绿中透着些枯黄的杂草。 她忽然想起要给母亲打个电话。 妈妈,你在啊,没和爸爸出去逛逛?她问妈妈。 妈妈的声音带着惊喜。没有,你爸爸在楼下和人下棋呢。妈妈说着,接着问,你在干什么,你怎么不过来呢? 我。她打电话给他们其实就是要告诉他们她今天没在家,她要去看看林,可是,被妈妈主动一问,她忽然觉得不知该怎样告诉他们这些。她突然想到他们是否会为她作出的决定生气。 你怎么了,不舒服?病了?她听出了妈妈的语调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她的心里一阵难受,眼圈热乎乎的了。 没有没有,妈。她的语调也略显紧张,我打电话是告诉你们,我没在家,我出门了,我去,我和两个姐妹到商场逛逛。 哦,那就好。她听到了妈妈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眼泪已经含在了眼圈里,她在极力地抑制着不让它们滑落下来。她不敢眨眼,直直地望着车外远方一列客车,那些出行的人们一定都是怀着兴奋的心情在这美好的季节出门旅游的吧。 还有,亚红。妈妈说,你和林的事,你拿定主意了吗,我和你爸这两天也总是叨叨这事,既然已经这样,所以,我们想,你就趁这个时候就和他做个了结吧。 妈妈说“趁着这个时候”没有说“趁着这个时机”或“趁着这个机会”,她猜想得到妈妈不是那种“趁火打劫”的人,她是为了我,自从林不在后,每次去看爸爸妈妈,她都能从妈妈看自己的眼神里感到她对她的疼爱和一种无奈。自己是个二十几岁的结了婚的女人,更是个两年中家里没有男人的女人,两年里,她有时一个月才回一次娘家看看爸爸妈妈,他们知道她自己在家里干什么,他们了解自己的女儿温柔而内向,正因为这样,他们才怕她窝在家里闷出什么病来。可是,她真的是哪里也不想去,只想一个人在家里呆着。 妈,我不想听这些。说着,心里一阵烦乱。 妈妈无语。 妈,等我自己好好想过之后,再说,好吗?她怕妈妈伤心,只得先这样说。 好吧。妈妈说。 文静是与亚红一个公司里众姐妹里要好的一个,比亚红仅小两岁,刚刚结婚一年。文静长得娇小玲珑,一张细皮白嫩的娃娃脸,笑时腮间的两个浅浅的酒窝,让人感到她的心里会永远地甜甜的。 林出事后,公安局的人检察院的人曾到亚红做事的公司了解她的情况,因此,林的事情在公司里传的五花八门,在同事们的眼里心里她几乎成了一个很糟糕的女人。头一年里,尽管大家面对她时都一如从前的说说笑笑,可她还是感觉到那说笑里隐含着一种不言而喻的东西,姐妹们似乎比以前更爱在她面前说笑,更是有事没事时都要在她面前有话没话地唠两句闲话,她们也似乎开始关心起她来,她们在外面的走廊里倒了一杯水,之后,经常要站在她的办公室门口问,亚红,杯子里有水吗,我来给你倒一杯。一次两次时,她客气地表示了感谢,可是后来,她发现为她倒水成了那几个姐妹的习惯性行为,她内心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不自在。亚红做的是销售部的统计工作,办公室与走廊间的相隔是透明的进口玻璃,她能看到在办公室外工作厅里的所有职员。她的办公室里端是销售部经理胡一的办公室,胡经理的办公室里只有他自己一人,她的工作说是统计所有数据资料,同时,她也不折不扣地担当起了胡经理秘书的份外工作。林出事后,胡经理的对她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平和与严肃,不对她交待工作时出出进进,几乎看都不看她一眼。她有时为他从外边的工作厅倒一杯水送进去,他都是抬起头来慌忙地边点头边说着谢谢的话,谢谢的话只有一句两句,之后继续低头干他的事。这样,她对胡经理崇敬加尊敬,毕竟他足足要大她二十岁,接近她父亲的年龄。 每天上午来到公司,那些姐妹的第一项例行的常常是谁谁的妆做得这样好,谁谁的口红最最适合自己的唇色和肤色,谁谁的发型和染色是当前最时尚的。工作装是公司的形象象征,每天上班时,职员们都要穿上它一直到下午下班,这是公司明令的,并做公司员工最特殊最严格的条规定,违反这第一次警告,第二次就被人事部经理通知直接到财务部结账,拿上下一个月的薪金走人。工作装只按长短肥瘦做成四个类型,一些女员工穿上后都不能再体现出自己身体的曲线和窈窕。文静的个子小,穿着自己在时装店购买的时装,走在大街上宛若一个妙龄少女一般的清纯和透着朝气,而工作装却使她酷似一个乡下的姑娘进城,喧闹繁华之中找不到方向,其他姐妹也都会因自己身材得过于苗条或过于矮小,工作装穿在身上都大大失去了本来的风采和风韵。亚红的工作装是二号的,工作装穿在身上,一是长短合适,而是肥瘦合适,就像量体定做的一样。她对在公司工作时穿工作装有一种内心的喜悦。衣服合适是一个因素,再者是浅灰色的面料罩在皮肤白皙的身上更能映照出她的白领气质。还有一条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因素,自从林出事后,她出门尽量选择那些不太适合自己身材或者过于朴素的的衣服,有时她也认为这样做有点作践自己,但她有她的想法,那就是她不能让别人说她的闲话:老公不在家,你出出进进美个什么,弄得又妖冶又性感给谁看。这些话是她自己在心里说给自己听的,但她也从公司的一些男女同事们的眼神里读到过这样的意思。尽管她每天在公司都穿得是工作装,但穿在身上的工作装被她的体形映衬得简直就是一件时尚名牌,曲曲弯弯,一泄到底。 感到同事们的眼光有些异样时,是在林出事后的半年里。这半年里,同事们的眼神不再像流水一样滑过她的身上,而是那曾像流水般的眼神遇到她的身体时就像小溪突然间撞倒了一块横卧在溪流中间的石头,撞击了一下又一下后,才不甘心地流向一侧。她马上明白了那“撞击”时瞬间的定格,他们在不解,他们在怜悯之中也不同程度地含着一些妒嫉,更多的该是发自内心的一种埋怨,他们会同样地疑惑,你怎么不知道愁呢,你还扮的这样美好干什么。她想,他们或许没有太坏的心思,他们在为林鸣不平,林无论如何,林还是个男人,是个有妻子的男人,这个妻子就是你亚红,你亚红眼下毕竟还没有和林分道扬镳,你作为一个有丈夫的女人,就应该懂得在男人不在身边时如何去做,如何检点自己的行为,包括你的言谈举止,包括你的穿衣打扮,甚至包括你的心理。这个世界上有思维有情感的高级动物只有一类,这一类还分为两种,那就是男人和女人,男人和女人不是对头,是最容易相互接近相互补充着自己需要的动物,在这个动物王国发展到比较文明的今天,尽管有了叫法律的东西来约束动物们最低的道德标准,但发展过程中形成的伦理、道德、看得见和看不见的那些叫传统的东西,仍在继续地帮助法律作着维护和调整这个动物王国的正常发展,这些传统的东西尽管有时与法律抵触着,但法律也常常在心里为传统叫着好。她知道,在林出事后,她的身体活动范围只剩下三个,家,公司,爸爸妈妈家,她的生活圈子已经变得不可再小,公司是她眼下最大的活动场所,她的心理需要每天到这个场所来释放一下,吸吮一下心理的所需,她只能在这个场所注意调节好自己在同事们心中的位置,因为,她需要他们,不是他们必须需要她,因此,她必须做到在理所当然地适应他们的那种我不习惯的眼神时,尽量做到用我的言行举止逐渐满足他们想要看到的一个自己。林出事后的后半年里,她做到了,同事们的眼光又继续宛若流水一般的滑过她的身体她的脸,没有了撞击没有羁绊,因为他们看到了二十六岁的她没有丈夫在身边的她,工作装总是出现大面积的褶皱,一眼看去,她就是一个三十几岁的不懂得美从不注意装扮自己的女人,她的脸上常常由于风吹日晒出现一些黑白相间的花纹和皴迹。她不再细细地描眉,她那上千元的化妆品已经被收拾到了一个大纸箱里。尽管在迎合着众姐妹们关于某某时装和化妆品的谈论时她也是瞪大眼睛扮出一付极认真的样子,尽管当时她的心理已经到了脆弱之极的边缘,她却仍在说,唉,我不行了,我的心里都到了四十多岁了。 林的老家在这个城市的农村,婆婆家有林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公公在林四岁时就患肝癌死了,当时只有二十四岁的婆婆带着林和林的妹妹在农村生活,可谓受尽了艰辛。听婆婆说当时家里一年到头的吃喝来源只靠自己种的几亩地。婆婆在公公去世后的几年里,有很多的亲戚邻居都劝她带着一双儿女再走一步,都被婆婆的沉默谢绝。婆婆说,我和丈夫的感情很好,他的命短,但他给我留下了一双儿女,这是我生命的希望,我的一辈子就该为我的儿女们活着,把他们养大成人,也算自己对得起年轻轻就死的丈夫了,到了那一天,他或许在阴间还能要我,我们继续做夫妻,在林的列祖列宗面前,我也算个要强的有面子的女人了。当时,说这话时,是在亚红和林、婆婆、林的妹妹吃过饭之后,大家都坐在屋子里说闲话。听了婆婆的话,亚红浑身直打哆嗦,婆婆的话婆婆的专注的神情让她想象到了婆婆说的那个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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