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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情小说集

第五部 亚红身后的眼睛(4)

  三个月前亚红去看林,向林说了公司准备提她做销售部副经理的事。

  亚红是在和林谈话较愉快的情形下决定同他说这件事的。

  做副经理已经在上一个月亚红去看林的时候就定下了。那个月,在她看到林的时候有几次想要把这事告诉林的冲动,可都暗暗地把这一想法压下了。因为她发现,在里面呆了一年多的林看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飘忽不定。林总是在她定定地望着他时,将眼睛惶恐地游离出她的目光之外。亚红是个女人,和林共同生活了两年多,她从心底了解林的各种细微的动作所代表的含义。她想,林的心理在不觉间产生了自卑和不自信,这也许是在夫妻关系中男人处于劣势时都会莫名其妙地要不由地产生的一种懊丧的心理。所以,她认为在这个时候告诉林这一消息无疑是在林的心理上敷了一层霜。她觉得眼前的林已不是一年多以前的林了,在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里,他的生活环境让他彻彻底底地动摇了他的曾经沸腾在身上那股自信和潇洒的勇气。林一定感到了一种领悟,他和她不再平等,不在心心相知,他的身上被无情地植入了一种新的令自己惊慌失措的想法:我们不再平等。

  可是,三个月前,亚红与林的谈话进入了十分愉悦和兴奋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她突然打断了正在进行的话题,。她说,林,一件事,我还是想告诉你,公司已经决定提我做销售部副经理,我很高兴。

  亚红说很高兴是发自心底的。一年多来,林不在身边,她的生活沉寂如一潭死水,在这样的日子里,她压抑着自己,窒息着自己,她也在寻找着对这种生活的突破口,以释放深深地嵌入身体里的变异。后半年,在公司,她一改曾经的做法,她注意起了自己的外在装束,说笑也呈现出一种欣欣向荣的姿态。其实这些也都是她强打精神做做出来的。与姐妹在一起时,她不再表现出低调的样子,她凭借着自己的身材和容貌的优势,用亲和的语言和目光与她们交流,但她总是在关键的时候向她们提出一些建议性意见,比如“妹妹,你这口红的颜色稍微重了些,如果稍淡些的颜色用在你身上会更显得自然”,“妹妹,你这裤子自己可以稍微改动一下,会明显突出你修长的双腿,知道‘修长’在男人眼里代表什么吗”,“小妹,你的发型可以试着改变一下,比如,做短一些,我想,那样子一定会让你更年轻更显干净利落”。她发现,她们都在她的建议下去做了,尽管当时没有来向她争取做后的意见,可她看得出她们的眼神在投向她时感到是那么的温柔和妩媚,并且透着一种对她的身材的暗暗的羡慕。她工作时从不与她们在一起,她们在外面,她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可以看到她们每一个人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但她尽量做到不去看她们,她只顾低头忙自己的。经理出出进进,她仍然尽量站起来,用淡淡的矜持的目光望他一眼。经理出去或进了里面的办公室,她再坐下。她觉得自己这样做,是一个职员的本分,但她的用意并不仅仅在于此。因为,她的孤独寂寞压抑需要她在工作中寻找一个突破口,她只能在工作中寻找到这个突破口。

  可是,当她的话刚出口,她就看到了林的脸上复杂的表情,惊讶,淡漠,颓丧……

  哦。林低低地声音。

  她的脸与他的脸只有半尺之隔。她听到了这声音,瞬时间,也近乎听到了林心底的声音。她的全身立时从头凉到脚跟,同时,她在为自己的这一冲动深深地懊悔了。

  接下来的谈话没有了目标,没有了深度,很快也没有了具体内容。她发现,刚才相见时难有的那份兴致在渐渐地消失。

  分手时,林从头到脚煞有介事地夸张地看着她。她那天穿的是那件很时尚的“曲而美”的红色套裙,鲜红的颜色使她的身上透着一种热烈的清纯和靓丽。她不知道林在想什么,但她却很快意识到,她和林之间会在这次相见里出现一些问题。道了别,她转身想快些离开这里。当她走到门口就要从林的目光里消失时,她听到了林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亚红,我们离婚吧。

  她的身体蓦地摇晃了一下,脑袋也突然轰鸣起来,她扶住门口的墙壁,努力地镇静着。没有回头,她没有了回头的勇气,抬着头平视着前方的一群人,那些男男女女都是到这里看望亲人的,他们的脸上有的挂着微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在匆匆向外走。她的目光失神了,无力了,并且目光所及正在逐渐地拉近。又一次传来林的一声更为坚定的声音,亚红,我们离婚吧,我决定了,你是知道的,我决定的是不容易改变的。

  已经稍稍退去的身体里的那种压抑窒息的感觉又一次急速地挥发出来,她直感到喉咙发紧,浑身在开始颤栗,她狠狠地咬住双唇,她已感到一串热乎乎的泪水正在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嗯。她没有回头,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摇晃着迈出脚步,闪出了林的视线。

  向外走着,身旁是零零散散的人。亚红不敢斜视或侧目,尽管泪水已经流满脸颊,流到嘴角,但她还是不敢眨一下眼睛。她的脑子在轰鸣,身体仍然有些摇晃。终于走出门外,走到门口后面一个无人的角落,她蹲下身去,捂着脸啜泣起来。炎热的阳光下,她浑身颤抖着,她感到自己的双手冰凉。

  没有回家。亚红拿出化妆镜补了妆,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林的老家。

  到婆婆家时已是下午五点多,婆婆和林的妹妹都在家,一进门,她们对她的到来感到既惊疑又略显高兴。自从林出事后她一次也没来过婆婆家,倒是婆婆和林的妹妹去家里看过她。那次他们只在她家住了一个晚上,当时她的心情很不好,她看得出她们的心事也很重,她们说了很多宽慰她的话,临走时,她把她们送出很远。她呆呆地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心里烦乱得很,直到她们上车,她们都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她想,这次来她们是完成一件例行的“人道”任务。

  她是来向婆婆倾诉林的话的,她想告诉她们林的话伤害了她,她从没有过和林分手的念头,她知道林一定是听了她要被公司提为副经理的消息后临时决定要和她离婚的。她知道林的心理,她能原谅他的这一心理,可是,林的话真真地深深地伤到了她的心里。没有他在的日子里,她是如何地谨小慎微的检点着自己。她迎合着接收着人们复杂的目光,她是个结了婚的女人,她是在这个城市里长大的女人,是个年轻的漂亮的女人,她当然知道人们的目光都含着些什么样的内容,可是她身体上和内心的压抑和窒息正是出于那些内容。

  可是,当踏进婆婆家第一步的瞬间,她犹豫了。

  妈妈,小妹。她的脸上挤出一些微笑。

  啊。婆婆是答应还是惊讶,但很快地慌乱着脚步迎了过来,闺女,你怎么来了?这大热的天。

  她没有回答,但看到林的妹妹脸上的淡淡表情,不惊也不讶,但还是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看着婆婆急待询问的表情,她说,没事,我想你们了呗,我刚去看了林,他挺好,我怕你们不放心,就顺便来看看你们。

  婆婆点着头,顺手去抹眼角的泪花。

  她坐在床上,婆婆也随她坐下,并且几乎是膝盖挨着膝盖,婆婆把她的一只手拉过去攥在手里轻轻地摩挲着,闺女,你瘦了,让你受委屈了。

  看着婆婆凌乱的头发皱巴巴的脸和那和蔼的眼神,她的眼圈一热,直感到一路上的伤心和委屈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泪水没有流下来。她摇摇头。

  她环视着这个家里的一切家什,都还是那样的简单,满屋里透着一种昏暗,浮动着一股酸酸的生涩的味道。她猜想,这该是农村贫穷家庭里自己腌制的那种咸菜的味道。看一眼即将六十岁的婆婆,她的身上一件紫红色的外衣呈现着好多褶皱,袖口处还缝制着一块小小的黑色的补丁。婆婆的两只手还在她的细润的手上摩挲着,她感到婆婆那手上的皴裂划得她生疼。

  林的妹妹坐在几步远的一把木椅上,低着头,也时常抬头看看她,但那眼神让她感到一股切肤的敌意。

  小妹还好吧。她笑着说。

  嗯。林的妹妹淡淡地点点头,又努力地挤出一丝微笑。

  妈,现在家里该没有什么农活了吧,你和小妹就到我那里住着吧,再说,我一人在空荡荡的家里也寂寞腻味。她转过对婆婆说。

  婆婆听了她的话,像是受到了感动,又抬手抹抹眼角,说,好闺女,我就不去了,一是家里的猪啊鸡的也离不开人,再者我在那城里实在不习惯。她又摩挲着我的手说,闺女,有一句话我早就想对你说,今天我就说了吧,你可别怪罪我这当婆婆的,林出了事进去两年了,还有三年,怎么说,他这次出事都让你受了老大的委屈,你还年轻,一个人家里家外的都辛苦自己,你也别总在家里窝着闷着,会闷出毛病来的,我的意思是该玩时就去玩儿,散散心。她低着头,拿起她的手看看,如果,如果有觉得心里满意的男人,你就,你就。她轻轻拍拍她的手背,林这孩子,从小让我们给宠坏了,大了也不踏实,我知道他是个不顾家的人,他配不上你这样的好媳妇。

  她什么也没说,婆婆的意思她明白,婆婆说的入情入理,她也能接受,可是,和林离婚的想法她从没有想过的。和林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但林很爱她,尽管他的身上有一些狭窄自私的毛病,但她还是能够容忍的,林是农村出来的孩子,身上或多或少地存留着一些小气的性格,但比起一些城市人身上的小市民心理她觉得要强得多。林是陪着客户吃饭醉酒后驾车撞死了一个上年纪的男人被抓起来判刑的,这样的罪过,做妻子的她能容忍。两年里,她寂寞,她孤独,她在人前说说笑笑,一付没心没肺清心寡欲的冷女人的模样,可是,到了晚上躺在床上,一不留神想起和林在这张床上曾经的狂风暴雨般的做爱的情景,她的身体都像一堆干柴被点燃了一样,被黑暗中的回忆狂风一般地撩拂着,她隐忍着不再去想那些往事,可是,身体却已经像是被注入了情欲的火种,缓缓地生发着,蔓延着,火苗在升腾,新的火苗的芽儿一根根在从身体的四处钻出。那时的她,才清醒地发现,她是个女人,是个身心里都潜藏着正常女人所需的情欲的女人,她想被男人抚摸,被男人折磨,她想把身体里所有的所谓淫荡都呈现给男人。黑暗的夜里,她不止一次地渴盼有个男人在漫漫长夜里来骚扰她的身体。她也不止一次地想到过胡经理后来看她时的色迷迷的眼神。

  她没有说话,但用微笑表达了她对婆婆的关心的谢意,不经意间,她看到林的妹妹正在皱着眉头用审视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的双腿。

  半个小时后,她便不想在婆婆家继续逗留了,她没有说出来这个家里的本意,但她来看望了婆婆,心里也还是为自己的这次来访感到一丝欣慰,作为媳妇,是她的理所应当,但作为心理曾经高傲的她来说已经是不容易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千块钱塞到婆婆的手里,婆婆慌乱地要给她塞回包里。她说,妈,我没有经常来看您,您也别怪我,可我也是时常想念你们牵挂你们的,我那里挺好,您不要为我担心。她想说她会等林出来的,可是她还是没有说出口,此刻的她一想起林莫名地感到胸里像涨满了东西却吐不出来。她站起身说,您不要太节俭了,平时多买些菜买些肉吃,养好身体最重要。

  婆婆拉着她的手不放,她感觉到了婆婆对她的一种难以名状的恋恋不舍,她从心底油然升起一股激动,可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话要说了。

  向门口移动着脚步,婆婆拉着她的手和她一起移动着,来到院子里时,婆婆才缓缓地松开她的手。她心情沉重地望了婆婆一眼,转身向院子外走去。她不想回头,因为在向外走时她突然问自己,这个家真的还与我有这么大的关系吗。

  走向出租车,身后突然飘来林的妹妹低沉的声音,你看她那骚样儿,裙子都短到了屁股,你还指望她等我哥出来。

  她的心猛地一抖,并且像被钉住一样直直地立在了那里。

  终于听到了如此恶毒的在背后对她的谩骂。她感到心有些隐隐的疼。

  在林刚出事后,尽管她的情绪降落到了最低点,但她还是强打精神维护着自己的形象,后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亚红了,她的丈夫已不在身边,丈夫不在的日子里,作为女人是要时刻检点自己的一言一行的。她曾在心底想象过我身边的人们一定会有过对她的指骂,但那都是她的想象,她却一次也没有听到过,为了使自己不要听到人们当面对自己这样的指责,在她有了这种意识后,她尽力最大程度地作践着自己,她也达到了自己预想的效果,今天,穿这件套裙,是因为林最爱看这件套裙,她是穿来给林看的,可她却出乎意料地遇到了林煞有介事的夸张的目光,遭到了林的妹妹背后恶毒的谩骂。她想,她也许是故意要把这骂声让自己听到的。她也许是用这骂声警告她,也许是以此使她与这个家作一了断。

  我是个漂亮的女人,是个内心高傲的女人,我不会与林的妹妹发生言语上的交锋,尽管她的话如此不堪一击。她努力强压着胸中还在升腾的愤怒,向出租车走去。

  可是,那骂声在她坐上出租车上时,还在一声强似一声地撞击着她的耳膜。她坐在出租车上,一直出了那个村子,她都感到背后有一双恶毒的冷冷的目光在盯视着她追随着她。

  那天,回到市里天已经黑了下来。盛夏的都市夜晚,路灯亮如白昼,大小商店前霓虹闪闪烁烁,车流人流涌动在蒸腾着燥热的马路上。看到路边乘凉散步的三三两两的行人,她的胸中涌满了深深的失落和沉重的忧郁。

  她想起文静对她说她的爱人这几天出差,她曾邀她在星期天去她家里玩,她因为实在不想见任何人,只得婉言谢绝了。在出租车上,她已感到自己的身心被重创的千疮百孔,回到家也是一个人独受折磨。她告诉司机将车拐向了去文静家的路。

  在车里看到文静家四楼的窗户上透着昏黄的灯光,同司机结了帐,她边上楼边给文静打电话。

  已经登上了四楼,文静才接电话,她说,文静,我到你家了,给我开门吧。

  她听到了文静紧张而又慌乱的声调,好好,我马上开门,你到楼下了?

  她笑着说,是,我已经到楼下了,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文静说着。她站到了文静家的门口前,她已听到了文静在屋里的声音。

  在等待着文静开门的间隙,她才猛然想起,一定是文静的丈夫提前回来了,或许小两口正在亲热呢。她为自己的造访感到了不安,立即拨打她家的电话告诉她如不方便就不上去了,但是号码还没有按完,门子已经打开了。

  一个青年男子一边整理着裤子一边打开了门,裸露的肩上搭着一件T恤衫,他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她,只是愣怔一下,便向点点头微笑着从她的身边走过,噔噔地下楼去了。

  门敞开着,房厅里的灯光已由昏暗转为明亮,她看到了直对着门口的房厅外端的书柜下摆放着一盆有硕大绿叶的观赏植物,植物的顶端亭亭玉立着一支粉白的刚刚绽开的花,书柜的玻璃后面的一张大大的镜框里,文静和她那个叫什么虎子的丈夫夸张地幸福地笑着。

  她还没有看到文静,但她的心里已经开始发慌,她知道自己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她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心里狠狠地埋怨着自己的莽撞,进退之间,她急中生智想退回楼下然后再上来,可是,文静已经慌慌忙忙地小跑着出了卧室,一眼就看到了楼道里灯光下的她。

  她当时的脸色一定是非常难堪的,尽管应该感到难堪的不是她,可她的脸上却羞得胀胀的,全身一下子燥热起来。

  文静竟也如那个青年男子一样,只是在看到她时呈现了片刻间的愣怔,马上就好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略带羞涩地莞尔一笑,红姐,我恨死你了,你真会破坏人家的好事。说完,笑嘻嘻地跑过来拉她进了屋。

  房厅里吊灯的光很柔和,照在简单干净的室内显出一股淡淡的温馨。在沙发上坐定,文静从饮水机里倒了一杯水端给她,挨着坐下,忽然显得不好意思起来,低下头又摇摇头,然后搂着她的脖子说,那个青年男子是小时的伙伴,两人关系一直很好,前些天在街上见了一面,两人说笑了一会,就互相留了电话,今天是第一次,是我打电话让他来的。她说,丈夫出差了,走后的第二天我就想要了,我一下自己想起了他。看着文静还凌乱的头发,被睡衣包裹着的娇小玲珑身体,她不知怎么应答才好,室内的空调开着,游荡着一股恰到好处的凉意,可她还是看到文静娇如桃花的脸上仍明显地挂着一朵朵被激情催发起的红润。她矜持地抿嘴笑着说,谁爱听你这些破事。她吸吮到从文静的身上扑来的一股强烈的男女混合的汗气。

  那晚,文静第一次跟她提到了胡经理。文静说,我发现最近胡经理的眼神对你很危险,这次提你做副经理当然是高层看到了你的工作业绩,但胡经理一定也是给你说了好话的,这个你自然明白,但要想在公司继续做下去,你可不能和他有一点的染指。她笑着问,你看到我们有不正常的……暧昧的表现吗?文静阴阳怪气地摇摇头说,我看得出,你现在已经恢复了你作为一个女人的本来面目和心态,可我也看出,你每天在公司严肃时也严肃,活泼时也够活泼,一付很开心的样子,但是,我也是个女人,我当然能体会到你内心的苦楚,你好象把公司当作了你转化苦楚的场所,把工作当作了你每天寻找开心的寄托,大家都看到,你工作的认真劲比以前要强很多,可是,你要注意,你的反常表现会把人们关注力又重新吸引到你的身上。她笑笑,你说的对,可我不怕,我只有把我的精力都用在工作上,我才能忘掉心中的苦。文静说,你得漂亮你的气质你的形象,格外引男人们注意。她说,在公司我必须这样,也应该这样啊,这是公司的规定,姐妹们不都格外注意自己的形象吗?难道只有我必须每天邋邋遢遢的?文静好像没话可说了,又搂着她的腰趴在她的怀里,说,红姐,我真的希望能天天有个男人疼你。文静的话,让她心里禁不住一哆嗦,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有些感动。

  回到家,一天里发生的事,一次次地在脑里闪过,黑漆漆的夜里,她躺在床上,不停地啜泣着,孤独的眼睛,寂寥的眼睛,明晃晃,蓝幽幽,她感到了从没有过的一种恐惧,她真切地意识到,这个世界真的没有了能容忍她存在的空间,包括这个曾认为属于自己的小家,包括曾认为要一辈子生活在一起的林。我为了能忘掉我心中的苦把一切精力都注入在公司的工作上,然而,这些都不是本意要做的,我是为了林,为了减轻我作为一个女人内心的痛苦。难道我的所作所为都是大错特错了吗?她在心里既委屈又愤怒地喊叫着。

  她真的有些仰慕文静作为一个女人的性格了,什么什么都来得轻松,要的轻松。

  在小镇上下了车,亚红在那条熟悉的街道上走着。本来,每一次她都可以花五元钱打一辆出租车直接到达镇子南端的那座监狱,可是,她喜欢走着,走在路上,远远地望着前方醒目的一圈圈电网和岗楼,心里总是又失落又兴奋。她之所以喜欢走着到达那个地方,也是因为在这近三十分钟的时间里,她的脑子里能清晰地捋出一些东西来。

  街道两边的商店门口都摆满了各自的商品,无非是衣服,食品,水果,路上的车和人都不少,显得很热闹。亚红想,如果不是林在这个监狱里,我一辈子都不可能来到这个离市区十几公里的镇子,这里的人们的穿着很洋气也格外合体,与城市的人们几乎没有什么差别。一切都在进步。她想。

  身边的水果摊上的苹果香蕉很大恨鲜,亚红上前问了价钱,觉得很便宜,马上想到该给林买一些,可刚刚挑选了几个苹果,才想起,监狱里不让犯人的亲属送任何东西,说是为了犯人们的身体和安全考虑的。她把苹果又给人家放好,对站在一旁的主人说,对不起,我不买了。你不买你挑什么啊?主人瞪着眼睛不满地说。她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快步离开。

  在前面十字路口向南拐,就是直通向监狱的马路,走在那条路上,亚红就可以看到镇子南端几里外的监狱了。

  亚红今天真的感到很兴奋,三个月没来看望林,也没给林写过一封信,她想林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一定会为自己说的伤害了她俩感情的话而内疚,林是了解她的,从相识的那一天起,她就把自己的一生的爱都倾注在了他的身上,这一点林是不该有所怀疑的。两年的风风雨雨里,她都没有停止从市区到郊区再到这个地方的奔波,都是因为她对林的爱在强烈的支撑着她。在雨里,她被淋浇着,她的脚步趋势坚定的,在猎猎的寒冬里,刺骨的冷风抽打在她的脸上,她却更坚定了下个月还要来的信心。亚红想,一会儿要告诉林,这三个月没来看你,因为自己真的生气了,你的话伤害了我,我是受尽了这三个月的折磨才忍到今天的,我实在忍受不了了,所以,我来了,以后的时间里,我不允许你再说这样的话,我知道你那天为什么才说那种话的,我知道你在我担心,为我们的爱担心,我可以告诉你,从你不在我身边的那一天起,我都在时时刻刻地注意着自己的行为,包括自己同人说话时的表情,尽管做得还不太如意,但我会时刻地检点自己的,我不像你像人们预想的那样孤独寂寞苦不堪言,我每天都很快乐,这快乐就来自于我每个月对这一天的期盼,更来自于你回到我身边的日子的一天天来临,还有,如果你不满意,我明天上班就对公司高层去说,这个副经理请你们另请高明吧,我就托词说我的事情很多,怕精力不够耽误了工作,另外,那件红色的套裙我不再穿了,除非等到你回到家时。

  上次来看林的第二天,公司就下达任命亚红做销售部副经理的决定。公司销售部始终有胡经理负责,鉴于公司业务的扩展和因为在几个中小城市建立了办事处,公司才决定提一名副经理负责几个办事处的业务指导协调。亚红在大学学得是金融管理,但在销售部的工作中她熟络了近几年公司的业务壮大的过程和前景发展的方向,加之公司作出提一名副经理的考虑时,正是她一改常态格外注重自己的形象把精力都用在工作上的那段时间,既严肃又不失活泼的她因为年轻更因为工作的一丝不苟,才在公司的几个副总们的几个人选中获得了较高的赞誉。当然,文静说的胡经理一定在私下对他的上司为亚红说了好话如今想起来是很可能的。这一点是亚红经过了当天晚上为她搞的一个酒宴后证实的。

  那天晚上销售部自己搞了一个小小的酒宴,作为对亚红提职的祝贺。酒宴地点选在一家比较豪华的酒店,是胡经理出面同酒店老板讨价还价搞定的,因此,除了销售部拿出几百块钱外,亚红自己只掏了三百多块钱。

  自从林出事后亚红没有参加过一次类似的集体活动,包括有同事结婚生小孩等等喜乐的事,她也都是随过礼后推说正好赶上那天有事,时间长了,大家也都在心里明白了她不是有事,而是在故意逃避这样的热闹和喜气洋洋的场面。那晚,销售部的十几位男士女士小姐们都参加了,亚红是主角,没有了在逃避的理由,她还应该作出非常高兴非常感谢大家的笑容和姿态来。吃喝中,胡经理显得兴致格外高涨,胖胖的圆圆的从额头一直到头顶都被灯光映照得翻着肉色光亮的他首先很礼节性的邀亚红同他喝了三杯红酒后,又频频地站起来和所有的职员们喝,直到喝得站起身来时有些晃。亚红是很不胜酒力的,况且对这个本来极高兴的好事她却在心里升起一股难言的沉重,三杯酒进了身体,脑子里更是不停地闪出昨天的那些事那些话。听人说喝酒最忌讳想那些烦心事的,可是那些事就像眼里酒桌前的同事们的一张张模糊的脸一个劲地在眼前晃动。她心里还明白着,她应该在这个场合向大家表达一下感谢,包括一样对她的关心和宽容。她一手拿着酒瓶,一手端着自己的酒杯,她感觉脚下有点软,小腿有些绵绵无力,但她想这个过程是必须要走的,她对大家的情感是复杂的,大家对她的情感更是复杂的,因为他们不是她肚里的蛔虫,他们不见的非需要的她这样一个女子的情感来弥补他们什么方面的空虚,可是,她需要他们,她的情感空间甚至她的生存空间里却是非常的需要他们,他们曾经的复杂的眼神充盈着她内心的空虚,他们曾经的猜度心理让她感知到自己还不是一个有着空有美丽的躯壳,她的存在还有一次些意义的。为了这些,更为了以后,她笑嘻嘻地的脸上像是又回到了做姑娘时的无邪和灿烂,她给他们每人斟上一点点酒,而给自己要斟上好多,并且说着“先干为敬”的话,一仰脸都倒进自己的嘴里。她看到了所有人向她投来的目光,惊讶的,疑惑的,由衷的欣赏的,也有不屑的。当她看到胡经理时,胡经理的也正在一幅欣赏的眼神望着她。胡经理晃悠着站起来摆着手说,可以了,亚红,妹妹,你真,厉害,不但容貌出众,也是,也是那个,秀外慧中啊,我向老总们推荐你,看来是正确的,正确的啊。亚红脸上绯红一片,脑子已经是最轰鸣作响,凭着最后一丝明白,她扶着椅子回到胡经理身边坐下,晕乎乎地说,谢谢,谢谢了,可我今天,不同你喝了。文静从身后塞到她手里一条湿乎乎的毛巾,她接过来,擦擦脸,顿时觉得清醒了不少。

  后来,大家又到了酒店的一个大包间里唱歌,振聋发聩的音响没有驱赶掉亚红身上继续游动的烦恼,倚靠在沙发里,她真想回家好好睡上一觉,让这一晚上经历的一切快快消失,她太需要时间和清醒来想想她自己的那些事了。深夜时,人们都陆续地离去,最后只剩下胡经理、文静和亚红。亚红的歌唱得很好,但她已经不能稳稳地站立。文静在陪着胡经理一个接一个地唱,亚红坐在沙发上,目光所及之处昏暗的令人感到压抑和窒息,因为胃里酒精的作用,她渐渐地感到头在晕身体在发飘,可还在强大精神靠在沙发里,用微笑应和着胡经理投来的一个个兴奋的目光。

  胡经理在自己独唱一支歌时,文静坐到亚红身边说,我出去打电话让虎子来接咱们。亚红艰难地笑笑,虎子,回来了?文静点着头出去了。

  胡经理的歌没有唱完,就拿着麦克风一屁股坐在了她的身边,并将一只手重重地搭在了她的肩上。亚红躲瘟神一般地想站起来,可又松软地半仰在沙发上,胡经理像是受到什么刺激,扔掉麦克,开始用双手紧紧地搂住她,粗暴地吻着她的脸,她凭着一点意识努力地推搡着他胖胖的身体,可是根本无济于事,尽凭他的酒气熏天的嘴从她的脸上唇上一直拱到胸部,她的意识里闪现着胡经理那付面无表情的圆圆的秃顶的头,感觉胸里在有一股恶心的气流在上升,她拚着浑身的力气用双手支撑着沙发想起身,可还是被胡经理使出一股力量压倒了,她只感到了全身没有了一丝气力,身体近乎躺在了沙发了。她睁大着双眼,茫然地望着闪烁着彩色的昏暗的屋顶,耳边轰鸣着撕裂般的音乐声,她觉到自己的泪在流出。

  冥冥间,她感到胡经理的嘴贴在了自己的下身并开始用双手拉自己的内裤,她浑身突然爆发了一股猛烈的冲动,失去理智地尖叫着滚动着身体,并将手臂一挥,重重地打在胡经理的脸上。霎那间,她瞥见了刚要推门进来的文静又退了回去。

  她慌乱地支撑着沙发站起了起来,晃悠着身体挥动着手臂又一次向胡经理的脸打去,胡经理一闪身,她趔趔趄趄地扑倒在地上,只听到胡经理在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失态了”。等她在地上爬起来,胡经理已经不见了。

  亚红的胸中撕心裂肺地疼痛,委屈,耻辱,一股脑地冲进她的脑海,她疯了一般地跑出那个包间,跑出酒店。

  文静在门口外等她,看她摇摇晃晃的样子急忙过来扶住她,她用力地一甩,伸手打了一辆出租车。

  第二天,亚红照常去上班,因为办公室在公司宣布了任命决定后就做了重新安排,她可以暂时避免同胡经理见面。几天里,到公司后,她直接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很少出来,倒是文静从外面的自己的隔断里给她打了两次电话,那声音小的几乎只有她自己听见,她说,红姐,我想见你,我有话要说。每一次都是这一句话,她当即把电话挂断,她想,能有什么好说的,只不过在她的眼里我们二人是彼此彼此。几天后,胡经理给她打电话,让她和他一起到副总办公室汇报明年的销售计划,她没吭声,自己先到了副总办公室,胡经理进来后,她起身向他礼貌地点点头,胡经理诚惶诚恐地说,亚经理请坐,亚经理请坐。自此,胡经理有事相商时都是用打电话的方式,谈话简明扼要,只是他每次最后都要说上一句“谢谢亚经理”。亚红和胡经理的办公室只有一墙之隔。

  销售部的十几个职员都在外面的一个个隔断组成的空间里工作,亚红时常看到文静向办公室里投来复杂的目光,每到此时,亚红都显出一种面无表情的神态只顾做自己的事。她想,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你也没必要这样。

  胡经理的非礼行为使亚红两年来始终处于低调的为人处事原则发生了改变,她将那些刻意的“包装”一挥而去。三个月来,在职员面前,尤其在胡经理也在的场合下,她作出侃侃而谈目不斜视一付冷冰冰傲视群雄的姿态,职员们听得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胡经理也是频频点头。

  几天前,胡经理和亚红在电话中商量完一件工作后,沉了一会说,亚经理,我还是要正式地说一句,对不起,我做了一件很混蛋的事情,请原谅,我会让自己为此付出代价的,感谢亚经理的超人的大度。

  她想起那天晚上那一刻的情景,心里很复杂,身体里又涌动着一股难言的滋味。但她还是阴着脸说道,我感谢胡经理很长时间对我的关照,我心里有数,只是,我觉得我亚红还是适合在寂寞时挑一个让我满意的小伙子,你不会鄙视我的这种心理吧。

  当然当然,亚经理貌美高傲,当然要百里挑一了,请原谅我的一时糊涂。胡经理说着,亚红似乎已经看到了他的秃头在鸡啄米似地点着。

  她没说话。放下电话,看一眼办公桌上的那个黄铜牌牌上“副经理”三个黑字,浑身一阵冰冷。她又在作践自己。

  亚红已经看到了前面那个黑漆漆的大铁门处堆着一群人,她听到了他们在吵吵嚷嚷着什么。她的脚步加快,胸中也怦怦的乱跳起来。

  就要见到林了。

  林,我三个月没有来,可你始终在我沉重的心里闪现,我压制着你给我带来的孤独寂寞和女人才能感知到的忧郁和压抑,终于决定还是要来看你。我穿的这件你认为是作践我自己的衣服你肯定喜欢,那个副经理做不做对一个女人来讲的确没什么意义,重要的是我要用行动守住我们的爱情,你是个男人,你和我们公司的同事们一样,都生活在这个传统的俗世上,大家的眼睛大家的心里只能在这个天地之间去发现去寻觅,我们谁也逃脱不出这个天与地之间。所以,我原谅你曾对我们感情的伤害。

  我要将我们的爱情重新连接起来,这样,我才有明天,所以,我今天又来看你了,我很高兴,林。

  亚红只感觉到自己的心兴奋得就要从喉咙肩跳了出来。

  包里的手机响。她拿出来翻阅,是文静发来的两条短信:红姐,那一霎那我的心情很复杂,我本以为你是需要的……我误解了你;我已用女人的手段逼迫那个老混蛋辞职,我想,他走了,你以后的一切会好起来的。

  她震惊地站住了,立即给文静发了短信:文静,我心里的爱是柔软的,但更是坚硬的;你错了,包括你做的这件事,。

  亚红听到公路对面大门口有人在喊,还有没有家属接见,快一点办理手续!

  她心中一急,边往包里放手机,边向对面的大门跑去。

  亚红听到了耳边振聋发聩的刹车声,那声音穿过她的肌肤一直钻进她的体内。当她感觉到了撕心裂肺的疼痛时,用最后一丝气力扭过头向大门口望去。

  一片暗暗的血红。亚红朦胧地看到,暗红间有一双双睁大的眯缝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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