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绿花

　　安检门前，我即将离开父母，远赴南方。

　　母亲的眼眶湿润了，这是我十九年来首次离她远去，她伸出手来，想替我整整衣领。

　　父亲却按住了她的手，亲自为我整了整衣领。“去吧，好男儿志在四方，到战士该去的地方去锻炼。”

　　……

　　离别不需要更多的语言，我顺利通过安检门，拉起行李，向着登机口奔去。

　　远处，母亲靠在父亲的身上。她是不是哭了，我已看不清。出发了，就不能再回头，我唯有向前走下去。

　　30分钟后，飞机急速冲上蓝天。我的南方之旅正式开始……

　　飞机上，我俯瞰大地。高大的建筑、宽阔的操场都变得那么渺小。世间的万物本就平凡、普通，再璀璨的事物也只能如落入大海的明珠一般，虽然耀眼，却照遍不了整个大海。浩瀚苦海中，谁又能为我指条明路呢？

　　离情别绪，我想到了父亲、母亲、姐姐，以及许多疼爱过我、帮助过我的人。“谁活在世上都不容易”——我想到了母亲常对我说的一句话。而我这二十年则是过得太幸福、太容易了。从军——对于从未吃过苦、受过难的我来说，无疑是尽快走向成熟的最佳选择。

　　飞机冲破厚厚的云层，机窗外，大地已不见了踪影。我也懒懒地靠在座椅上，想着心事。

　　一年前的今天，是我即将开学的日子。

　　“姐姐，再过两天我就该开学了。你打算送我什么好呢？”对于我的“胡搅蛮缠”，姐姐早已习惯，每次开学的前几天，我总是找她要“新学期鼓励之吻”。

　　白了我一眼，姐姐故作生气道：“你别碰我，再非礼我，我就告诉你老爸。”

　　“你敢说么？”我从后面一把搂住她，把她抱了起来。

　　“你试试看……”姐姐已羞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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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宽敞的双人床上，姐姐面朝着我，我搂着她。

　　“澧兰，现在学习怎么样了？英语赶上来了没有？”姐姐用小拇指拨弄着我的头发。

　　“哎呀！我的好姐姐，你饶了我行不行？还几个小时我就开学了，你能不能说点别的？”我用力拍了一下她的小屁股，她的身体猛然紧绷起来。

　　“……臭小子，姐姐关心你都不行啦？”姐姐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

　　“当然不是了，姐姐关心我，我自然求之不得。只要不说学习，说什么都行。”我伸出手去，捏了捏她的小脸。

　　“澧兰……姐姐的父母都走了，姐姐只有舅舅、舅妈（她一直喊我父母‘舅舅’、‘舅妈’）和你三个亲人了，姐姐最担心的就是你了。姐姐平时总是跟同学说自己的弟弟多么优秀，人家都笑我有恋弟倾向，你可不能让姐姐失望啊……”姐姐的话像是在自言自语。

　　“姐姐……”有这么好的姐姐，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姐姐叹了口气，继续她的话语。“姐姐高中毕业就当兵了，现在实在是没有能力辅导你学习了。姐姐能做的就是照顾好你的生活，让你能把全部精力放到学习上去。你千万别辜负了姐姐的这片心意啊……知道么？你是姐姐这辈子最牵挂的人……”

　　说到这，不但姐姐，我也难过起来

　　——姐姐的学习成绩一直都是拔尖的，高考更是考取了她所在的市重点高中的理科第一名。报志愿时，姐姐报考了西南的两所军校，但是那时父亲还只是个小小的正团职处长，其交际也就主要集中在我们住的那个区。虽然几经周折托人、找关系，但原本就少的女学员名额还是被两个正军职干部的女儿拿下。姐姐也就与她的军校梦失之交臂了。军校上不成，父亲决定送姐姐到地方的重点大学读书，姐姐却死也不肯去。最后一次劝她到地方上大学的时候，姐姐声泪俱下：“舅、舅妈，你们别说了，我知道你们为我好，可我想当兵啊。如果我爸爸当年没有当兵，没有结识舅和那么多叔叔，现在也许我都随他和妈妈去了。正是你们一家三口收留了我，才让我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我的命是你们给的。我不能给你们再添麻烦了……”

　　姐姐最终也没有去上大学，而是选择了去当兵。在她看来，去不成军校，也就没有了免费的大学可上，她不忍心再让我父母为她掏高昂的学费。而当兵既能为我家里减轻负担，也是报答曾经救过她的部队、救过她的当兵人的最好方法。可她并不知道，在她从军的那个时代，女兵身份的价位也不是一般人家能够承受的。好在父亲的战友，同时也是姐姐父亲的战友，当时正在当地人武部工作，数万元的“手续费”也就化作了一顿“粗茶淡饭”……

　　当兵后的姐姐依然那么优秀，而且变得更为坚强。每月还将她的津贴全数寄回家里，在单位里更是被男同志们誉为“军中绿花”。过了没两年，随着父亲的职务不断晋升，姐姐也得以从遥远的西南边陲被调回了父亲所在的单位。

　　——

　　“姐姐，你哭了……”我紧紧地搂住她，用舌头舔了舔她的眼泪。泪水，是咸咸的。

　　“澧兰……姐姐是不是太脆弱了？”姐姐用手擦了擦眼泪，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不，姐姐，你是最坚强的！你比很多男儿还要坚强！”我的泪水也忍不住留了下来。

　　“好了，你怎么也哭了？”姐姐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条毛巾给我擦了擦眼睛，“姐姐可最看不得澧兰哭了。你初中的时候，舅用棍子打你，你都不哼一声的。”

　　“姐姐，你爱我么？”我死死地盯着姐姐的眼睛。

　　“……”姐姐的眼里又开始闪现出了泪花，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姐，你爱我么？”我热切的渴望着回答。

　　回答我的不是姐姐，而是她的双唇。虽然不知吻过姐姐多少次，但我从未有过如此陶醉的感觉。滑滑的，暖暖的，好像要把人融化。

　　许久，我们终于分开……

　　“姐姐，今晚我就这么搂着你睡好么？”

　　点头，再来又是一个长吻……

　　“小哥哥，你哭了。”一个稚气的童声惊醒了我。

　　“小哥哥，你怎么了？”一个六、七岁大小的小女孩儿坐在我的身旁，用她那细嫩的小手摇着我。

　　“小妹妹，我没事儿。”我擦了擦眼泪，环顾四周，坐在我旁边的人多已睡去。

　　小女孩儿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在她眼里，哭还只是个很单纯的概念。

　　“小妹妹，你一个人坐飞机么？”我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不，我和爸爸、妈妈一起来的，她们在后面睡着了，我自己跑过来的。”小女孩儿的眼神清澈如水，就好像姐姐一样。只是姐姐的眼里多了分忧郁……

　　“小妹妹，你相信人有灵魂么？”

　　“当然有了，妈妈跟我说了，我们这次回去是看姥爷。姥爷去另一个快乐的世界去了，只是他的灵魂还留在这里。”孩子的天真，真的是保护人类脆弱内心的最好武器。

　　“是啊，她的灵魂一定在的……”我喃喃地说。

　　“谁？”

　　“一个姐姐，我的girlfriend。”虽然我非常的厌恶英语，但在幼小孩子的面前，我也只能如此。

　　小女孩用迷茫的眼神看了看我。我冲她笑了笑，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还是不解的眼神，但很快又是一个笑脸。

　　“小哥哥，我喜欢你！”小女孩儿冲我微微一笑，好像远山的茶花一样美丽。

　　飞机还在数万米的高空上飞行，耳边传来的仍是飞机上安全录像的声音。离我远去的姑娘，曾经的“军中绿花”，如今你的灵魂又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