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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情万种

第八章

  晚饭后,徐容华打来电话,说:张德宏被公安局拘留了。 张德宏毕业后去家乡一所中学当英语老师,我和徐容华、田波光一起去看过张德宏,那个地 方很偏僻,下了长途汽车,又坐“小三轮”,沿着乡间小路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到了。 见到张德宏时,他正怯生生地站在一间摇摇欲坠的土地庙改建的教室前面,迎接我们的到来, 教室里面阴暗潮湿,几十个穿着破烂的学生在里面乱哄哄地大吵大闹。张德宏的模样还是那 么秀气,只是神情有点木讷,让人不由想起鲁迅笔下的润土,眼睛间或一轮。张德宏父母双 亡,每月的工资只有400多元,还经常拿不到现钱,只有乡政府打的白条,日子过得苦巴巴 的。 进了张德宏的小屋,更是令人心酸,低矮的茅草屋,到处漏风,屋里散发着呛人的霉味,小 床上的破床单洗得发白,被子露出发黑的棉絮,一张一碰就“嘎吱”作响的桌子上面吊着一 盏小灯,一叠稿纸放在桌子上,我拿起来翻了一下,是张德宏写的诗歌,有反映乡村老师艰 苦生活的,有讽刺乡村干部胡作非为,贪污腐败的,还有抒写田园生活,讴歌大自然美景的。 我说“小德张”,你风格有点类似陶渊明了,进步不小啊!张德宏红着脸笑了一下说闲着无 聊,就瞎写写罢了。 田波光端起一个烧得漆黑的锅,里面盛着张德宏的午饭――吃剩的饭菜混合物,闻了一下, 直犯恶心,抬手就把锅里的东西倒掉,说:“我们找个饭店嘬一顿。” 饭店只有乡政府旁边一家,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了一桌,十几个人大声吆喝着划着拳, 喝着酒。张德宏说:“那些人都是乡干部,天天都在这个饭店吃喝。” 我说:“这帮蛀虫有钱喝酒,没钱给老师发工资啊?” 徐容华摇摇头说:“这种情况多了,那年水灾后,我去一个乡采访,乡干部全不在家,一问 说是包车去北京旅游了,村民一个个衣不遮体,食不果腹,这帮干部拿到上面的救济款后, 一分钱也没分给村民,全拿去游山玩水了。” 田波光说:“我们政府机关上次下乡赈灾、慰问,一帮子人去了,村里摆了十几桌酒菜,那 点赈灾款还不够我们自己吃的。” 菜上来了,虽然是些红烧肉、韭菜炒鸡蛋之类的农家菜,但我们奔波了半天,肚子早饿了, 一起风卷残云般地吃了起来。张德宏却没有想象中吃得香,他吃起饭来细嚼慢咽,像个淑女, 他的话比以前更少,只有问到他,才会说个一言半语的,好像久别重逢我们这些老同学,老 室友并不是什么值得激动的事情,这种冷漠令我们有点失望。告别的时候,张德宏把我们刚 送到村口,扭头就走了,一点都没有惜别的意思。田波光望着他的背影说:“你家伙是不是 在乡下呆了两年,把脑子呆坏了。” 我说:“肯定是看我们的境况比他强,有点自卑感。” 徐容华的收获很大,背了两个照相机一阵猛拍,两篇新闻的腹稿已经打好了,一篇叫:《扎 根山乡默默耕耘》――记青年教师张德宏;另一篇叫:庙穷和尚不穷――《穷村干部竟然天 天大吃大喝》。徐容华瞄准张德宏的背影一阵猛拍,我说:“你是不是要配上这么一句――瘦 弱的张德宏毅然走向他的学生,他的脚步坚定、沉着。徐容华推了推眼镜说:“可以啊,配 得不错。” 后来听徐容华说,年底时,张德宏被村干部派去向村民收摊派的杂税,理由是村民会给老师 面子,因为他们的孩子是老师的学生,摊派会好收一些,否则就不兑现当作工资的白条。 张德宏无奈参加了老师收税团,可是老师上阵依然没达到目的,一气愤的村民甚至放出狼狗 来咬人,一群老师吓得四散逃命,张德宏跑得最慢(在学校时他的体育成绩就是班上倒数第 一),结果被狼狗咬得遍体麟伤,急送县医院抢救。做B超时,医生意外发现张德宏体内竟 然有卵巢,子宫等女性生殖器官,据此断定他本来应该是个女性。 真是阴差阳错,听了这个消息,我和田波光大吃一惊,不过,很快就想通了。上大学的时候, 去澡堂洗澡,或是去厕所方便,张德宏从来不跟我们一起去,总是单独行动。见到人来就背 过身去,像大姑娘一样害羞,一度成为我们嘲笑原对象。有一次洗澡时,田波光看到张德宏 正在水笼头下冲淋。削瘦的背对着我们,就悄悄走到他身后,在注视几双眼睛的注视下,猛 然把他身子转向我们,我清楚地看见了张德宏的家伙,又细又小,干干瘪瘪,像一截霜打过 的丝瓜籐子。 张德宏脸色煞白,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痛不欲生的样子令人害怕。田波光愣在那里,为 自己的恶作剧行为感到惭愧,我们也没想到是这个结局,慌忙一拥而上,劝住张德宏。张德 宏那天晚上在宿舍里嘤嘤地哭了一夜,哭得我们几个室友心烦意乱,又不知如何劝慰他才好。 我几次试着安慰他,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怎么说呢?“小一点,没什么啊,小巧玲珑 吗!”不行,有讥讽的口吻;“大家伙有什么好,见到性感的女生,一有反应,马上露馅,多 尴尬!”也不行,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思。就这样,在床上胡思乱想,听见田波光和徐 容华也在床上翻来覆去,弄得床“嘎吱”作响。 茶馆里回荡着肯尼金的萨克斯,徐容华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对我说:“今天上午去采访一起涉 及外国人的卖淫嫖*案,女主角竟然是张德宏。” 张德宏听说自己原来是女性,不仅没有懊恼,还非常开心,我们三个室友结伴去看他时,他 一反冷若冰霜的样子,表现得兴高采烈,激动得双颊浮现两朵红云。“我一直觉得我应该是 个女人。”她把头发向后拢了拢,“我喜欢做个女人。” 我说:“我也觉得你不做女人,世界上就少了一个美女。” 张德宏说:“我想去省城医院检查一下,看看能不能做变性手术。” 徐容华说:“好像目前这种手术只有北京的广州能做。” 张德宏说:“那就麻烦你帮我打听一下吧。” 徐容华说:“没问题。” 后来,徐容华果然帮张德宏联系了一家广州的医院,张德宏也适合作变性手术,可是手术需 要一大笔钱,张德宏做了5年多老师,几乎是一贫如洗。为了做手术,张德宏厚着脸皮去求 办乡镇企业的叔叔,叔叔本来跟张德宏他爸爸就有隔阂,哥嫂出车祸死后,尸骨未寒,叔叔 全部霸占了属于哥嫂的那份产业,一分钱也没给张德宏,说是等张德宏长大了再给他。叔叔 自己生了两个女儿,听说张德宏要变成女性,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对她大吼道,“张家就我 和你爸两个儿子,你变成女人,不是让我们老张家绝后吗?” 张德宏说:“叔叔你不让我变性,我就去死!” 叔叔说:“你去死好了,关我屁事!” 张德宏当晚就跳进了村里的池塘,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已是奄奄一息了,后经医院抢救,才 算捡回一条命。 叔叔黑着脸来了,扔给张德宏一叠钞票说:“我认你狠了,你爸爸这两天老在梦里缠着我, 害得我睡不着觉,这3万元是我借给你的,你必须写个欠条,借期一年。” 徐容华说:“张德宏就是为了尽快还清这笔欠款,才去做外国人的台的。” 张德宏的变性手术做得很成功,我们去车站去接她时,感觉眼前一亮,一个前挺后撅,白里 透红,神采飞扬的漂亮姑娘在我们惊讶的眼光中,款款向我们走来。张德宏的模样比我想象 中的样子还要美丽得多,我的感觉是造物主真是作弄人,明明是个美女,偏要让她先做一回 男人。天要降美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 “我现在的名字叫张美欣,我今后的生活要美丽、开心。”张德宏(现在叫张美欣)握紧粉 拳向天上一挥,“哗”地一个转身,裙角飞扬,宛若孔雀开屏。张美欣没有再回那个乡到老 师,她说:“我要留在省城找份收入高的工作,这样我才能尽快还叔叔的债。” 田波光说:“还不上,我们几个给你凑点。” “谢谢,不用了。” 张德宏在学校时就是个要强的人,父母突然去世,他一下子失去了经济来源,就出去打工、 做家教挣钱,吃饭时,经常就去买两个馒头,就着开水、咸菜凑合一顿。我们几个人条件都 比他好,看他可怜,出去吃饭时,总要喊他一起去,可他大多婉拒,就连我和田波光要帮他 申请助学金,他也不肯,“多难看啊!”张德宏总是说。 张美欣在省城找了好几份工作,总是不如意,不是工资低,她自己走了,就是人家对她不满 意,把她开了。半年前,张美欣突然音讯全无,仿佛人间蒸发了,我们猜想,她可能到外地 混去了,“这家伙,走了也不打个招呼。”田波光忿忿地说。 徐容华说:“我这次从警察那里了解到,张美欣半年前就在本市一酒吧做台,先是做三陪, 不出台的,很快就经不住诱惑,出台了。那个酒吧常有老外光顾,张美欣美丽动人,再加上 会多国语言,还有诗人特有的忧郁气质,跟其它小姐相比,优势明显,很快成为老外青睐的 抢手货。这些扫黄行动中,早就码好她的警察,估计他们进入正题后,冲进房间,把她和一 个老外在宾馆的床上赤条条地揪了出来。” 我说:“我想去看看她。” 徐容华说:“现在别去,她的情绪很不稳定,我想见她一面,她死活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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